入夜之後，霧隱鎮的霧氣變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不再是白天那種灰白色的水汽，而是沉甸甸的、從鎮口石板路縫隙裡翻湧上來的暗灰色濃霧。霧裡帶著一股極淡的焦糊味，不是木頭燃燒的焦，是靈能被強行抽離後殘餘的焦，像是白鳥在冥河渡空洞裡聞到過的氣味。他把掃描器對準鎮口方向，螢幕上跳出來的波形圖讓他手指一頓。
“迷霧裡有怨靈。不是舊神域時代的殘留，是系統往霧裡灌注的。它把之前回收的怨氣殘渣全塞進迷霧週期裡了。”
“數量。”慕青時的聲音從麵包房二樓傳來。
“目前掃描到的有七個，還在增加。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確——全部朝我們這邊來。”白鳥把熱力圖放大，七個怨氣訊號正從鎮口方向緩緩推進，每一個都裹著濃霧邊緣的冷光，遠遠看去像一排移動的壞掉的路燈。
小晚從圍擋後面探出頭，應急筆還握在手裡。她把對面陣營的站點陣圖翻到最新一頁，快速掃了一遍。
“秦不言那邊也在佈防。他們那邊也有怨靈訊號，方向和我們是相反的，猜測迷霧在同時攻擊兩個陣營。不是隨機重新整理，是系統在逼我們消耗靈能。”
“如果雙方都消耗靈能，最後誰也點不亮燈塔。系統給的陣營任務‘率先點亮燈塔’就會被無限推遲。它本來就沒打算讓任何人通關。”江珩說完轉向宋舟。
宋舟蹲在鐵匠鋪後巷的窄巷出口，正把護腕搭扣扣緊。虎口那道舊疤在霧中微微泛白。他沒有說話，但江珩看到他的站位己經調整好了，他的障壁的觸發節點正好卡在窄巷最窄的位置，那個位置只需要一面半弧形的防禦壁就能把怨靈堵在巷口外面。宋舟的站位沒有偏，連他自己都正好在防禦壁的內側弧線裡。
“宋舟，巷口交給你。慕青時在二樓掩護，白鳥和小晚在圍擋內側，顧深負責把散人撤到鐵匠鋪後門。”
江珩把指骨從懷裡取出來，骨芯的金焰在濃霧中格外清晰，“我去鎮口引開第一批。言靈還剩一次，今晚不一定用。但如果迷霧裡出現比怨靈更危險的東西，我會用。你們聽到任何類似‘停下’或‘退’的字眼立刻撤回掩體，不要等我重複第二遍。”
慕青時從二樓視窗探出半個身子。“你一個人去鎮口？”
“我跑得快。”江珩說。
慕青時沒有再說。她把蝶翼刃的刀尖點在窗框上，試了一下角度。她的右肩在靜和中學被副校長掐傷之後還沒有完全恢復，每次揮刀之前都要先試一下肩胛的活動範圍，但她從不在試刀時說疼。她的視線越過江珩的肩頭，落在鐵匠鋪後巷方向——從這個角度她能同時看到窄巷出口和鎮口石板路的盡頭。
如果宋舟的障壁撐不住，她的刀刃會先落地。如果江珩在鎮口被前後夾擊，那條窄巷就是他唯一的退路。巷口現在站著宋舟，而她的刀尖會正對著那個方向。
第一批怨靈在鎮口石板路上與江珩正面相遇。
他在白天踩過這片石板，每一塊都滑得能踩出水來。他把指骨舉到與肩平齊的高度，骨芯的金焰在霧中劃出一道極淡的金色弧光。
三隻怨靈同時停住，不是被他擊退，也不是被淨化，而是被指骨散發出的靈能頻率暫時牽制住了注意力。那是一種極細的、像是骨骼在極遠處輕輕釦擊的低頻鳴響，怨靈對這種頻率沒有抵抗能力，它們停在原地，灰白色的形體在霧中微微發顫。
江珩沒有停下。他側身繞過它們，朝第二個巷口跑過去。那幾只被牽制在原地的怨靈在幾息之後才重新開始移動，方向己經被他帶偏了。
鐵匠鋪後巷。宋舟把障壁撐開了。半弧形的透明防禦壁堵在巷口，兩隻怨靈撞上去，壁面只微微震了一下，連裂紋都沒有。
他前幾次在E級生存本里都是把障壁架在自己身前，剛好夠蔽住一個蹲著的人。這次他把障壁架在巷口，覆蓋面積比單人防禦時擴大了一些，但靈能消耗也更快。他之前算過，這種架法大概能撐三分鐘，比單人防禦的時間縮短了約一小半。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這個數字，但白鳥在白天混編演練時就己經把他每次架壁後的靈能衰減速率記錄進了掃描器。
“障壁架好了。它們過不來。”宋舟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很平穩，“我的靈能還能撐一會。”
“不用很久。”江珩跑過窄巷出口，順手把被怨靈撞歪的垃圾桶推回原位。垃圾桶裡是空的，但桶身是鐵皮做的，撞上去能發出足夠的聲響來吸引怨靈的注意力。他回頭看了一眼障壁，半弧形的透明壁面在霧中微微發亮，壁面映出宋舟站在巷口內側的輪廓，右手按在壁面上，左手垂在身側。
小晚蹲在鐵匠鋪後門的石階上，借麵包房視窗漏出的微光把剛才怨靈撞擊障壁的次數按時間軸標進了陣型圖。
顧深在鎮口方向跑了一趟，把兩個還困在枯槐樹附近的散人接回來。他用便攜頭燈的散射模式在霧中照路，光圈只夠照亮面前兩步的距離，但他白天己經把這段路走了很多遍，哪裡拐彎、哪裡有個塌了半邊的石階都記得。
那兩個路人玩家被霧迷了眼，一個還在發抖，他己經一手一個拽著揹包帶拖進了後巷。慕青時從二樓視窗翻下來，落在他身後，刀尖在地面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弧線，讓他們撤進鐵匠鋪後門。窄巷另一端，對峙仍在繼續。數息後，第一隻撞上障壁的怨靈哀嚎著退開，宋舟立刻把障壁收回，調整節點後重新架設在更靠前幾步的位置。
鎮西方向忽然亮起一道極窄的灰色光束，不是驅霧燈，是寂滅。秦不言動手了。
灰色光束在霧中一閃即逝，緊接著幾隻怨靈的靈能訊號從白鳥的掃描器上同時消失。他處理怨靈的方式極其簡潔，寂滅覆蓋範圍內所有靈能歸零，怨靈首接被分解成灰霧散回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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