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遠是先走出來的。
他的腳步比上去的時候慢了極多，堅硬的皮鞋後跟踩在窄走廊泛潮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輕，彷彿身後拖曳著什麼見不得光的禁忌之物。
而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個女人。
那是一箇中年女人，穿著一襲剪裁死板的黑色連衣裙，領口嚴嚴實實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釦子。她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低髻，只是此刻有些凌亂，幾縷溼漉漉的碎髮黏在蒼白的太陽穴上，被淚水浸得近乎透明。
她懷裡死死地抱著一件東西。
白色的，長長的。大片的布料從她僵硬的臂彎裡無力地垂掛下來，在骯髒的地板上拖曳前行，邊緣繁複的蕾絲花紋在塵土中被蹭得汙黑。
那是一件婚紗。
蘇念念的目光在觸及那件婚紗的瞬間，呼吸冷不丁窒了一下。
婚紗的胸口位置，暈染著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深色汙漬。那汙漬早己發黑、發硬，乾涸的邊緣往外呈現出樹狀的擴散，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在瞬間浸透布料後，又被時間無情地風乾。
蘇念念認得那種顏色——那是噴湧而出的鮮血，被氧化後的死寂之色。
當“母親”拖著沉重的步伐邁入大廳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賓客席上，所有NPC竟如同被拉扯了絲線的木偶，齊刷刷地轉過了頭。那種對稱的、精確到毫米的詭異微笑依舊掛在它們臉上，但蘇念念敏銳地注意到，前三排的幾具乾癟屍體的眼珠，正極其緩慢地朝眼角移動。
它們沒有看“母親”，而是死死盯著那件婚紗心口處的血跡，猩紅的眼眶裡流露出近乎貪婪的渴望。
林小鹿站在大廳中央，臉色瞬間慘白，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手指因過度用力幾乎要將賓客名單摳出一個個窟窿。
沈妙妙從賓客席的陰影中繞了出來，目光在血色婚紗上停滯了兩秒，隨即神色凝重地射向裴修遠。
裴修遠眼瞼微垂，微不可察地朝她搖了搖頭。
“母親”沒有入座。
她就那樣孤零零地佇立在鋪滿暗紅色地毯的過道中央，十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地陷進婚紗的蕾絲裡。她的整副骨架都在細密地顫慄著。
她的雙眼紅腫得厲害，兩道乾涸的淚痕在濃重的陰影下顯得尤為可怖，鼻尖帶著病態的猩紅，顯然己經哭幹了眼淚。
蘇念念半透明的魂體飄浮在江厭身側，不過五步之遙，她甚至能聞到“母親”身上那股從閣樓裡帶出來的、混合著福爾馬林與陳舊黴味的死氣。
但“母親”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並沒有蘇念念的身影。
她的視線如同遊魂般掃過滿堂詭笑的賓客、倒插在祭臺上滴血的黑玫瑰，最終，帶著刻骨的怨恨與恐懼，死死地釘在了江厭的臉上。
“你……就是新郎？”她的聲音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沙啞而尖銳。
江厭微微偏頭，漆黑深邃的鳳眸裡看不出半分波瀾。他非但沒有迴避這滿含怨恨的逼視，反而上前一步，修長挺拔的身軀以一種絕對強勢的姿態，將蘇念念的魂體半擋在身後。
“我是。”江厭薄唇輕啟，兩個字吐得冰冷而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母親”的身子劇烈地晃了晃，兩行濁淚再度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砸落，滴在婚紗那塊乾涸的血斑上。
“她不該嫁給你……她不該的！”
她的哭腔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詭異的迴音。
“她明明有她愛的人！那個人讓她重新會笑了，讓她重新變成了小時候的樣子……可她為什麼要拋棄他？為什麼要嫁給一個她根本不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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