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龕內只剩她一人的呼吸，絲絲縷縷，揉碎滿洞凍僵的寒氣。
石壁冰涼抵著章海月的後背，雪雀安穩蜷在她口袋裡。
雪雀蓬鬆灰毛裹住小小的身子，偶爾一聲細碎啾鳴剛落，就被石龕滲出來的刺骨陰冷吞噬。
章海月雙耳緊繃，時刻留意左右兩具銀白色治療倉。她低頭看了雪雀一眼。雪雀輕輕掀開眼皮，一雙黑溜溜的眼珠盛滿微弱的光。
石龕死寂，不聞半分人聲。兩座銀白色治療倉靜立沙石地，無光無息，沉寂得近乎虛無。
五日光陰倏忽而過。
治療倉的微光悄然褪盡，一聲極輕的洩壓聲在死寂中響起。倉蓋緩緩彈開，黑瞎子自艙中坐起身來。
黑瞎子支著一條胳膊，低著頭，像是正在緩慢適應甦醒後的異樣。衝鋒衣鬆垮搭在肩頭，拉鍊大開，內裡灰色內衫浸滿汗溼的痕跡，貼在脊背。他的呼吸綿長又滯緩，慢得有些不正常。
章海月從石壁前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停住了腳步。她在等。足足等了五天，不差這一會。
黑瞎子慢悠悠抬著頭，隨手扒下墨鏡。雙眼徹底痊癒，視野澄澈分明，巖壁紋路、地面沙石、她衣袖磨損的纖維，乃至龕外遠山松樹肌理皆一覽無餘，模糊、重影、畏光盡數消散。他閉眼再睜開，視野依舊銳利清亮。他的眼睛真的治好了。
“瞎子。” 章海月的聲線自左側輕輕傳來，“感覺怎麼樣？”
黑瞎子偏了偏頭，視線掃過龕口石壁上貼縫長的乾薹，慢悠悠扯起嘴角。沒了墨鏡遮擋，眼底笑意明晃晃攤開，一雙眼清亮得陌生。
“感覺？” 黑瞎子抬手把衝鋒衣拉鍊拉上半截，嗓音裹著剛甦醒的沙啞，
“我算是看明白了，從前眼裡瞧見的長白山，全是摻了霧的假貨。”
章海月走過來，在黑瞎子面前蹲下。方才下蹲時下意識快了半步，那份藏不住的心急，她半點未曾察覺。
黑瞎子看得真切，如今清晰無霧的視野，捕捉到所有藏不住的情緒痕跡。他清晰看見二人膝蓋相貼，一縷髮絲沒別牢垂在頰邊，她抬起手，指腹正剋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章海月伸出右手，五指併攏，在黑瞎子眼前極快地揮了一下。從左到右，乾淨利落，帶起一陣微風，蹭過他剛出艙還發燙的臉。
黑瞎子的瞳孔跟著她的手一路移過去，看得清清楚楚。
章海月沒停下，反手又來了一下，速度比剛才還快，從右往左邊劃，指尖都快蹭到他的睫毛了。
黑瞎子的目光跟著她指尖轉回來，看得準得很。眨了下眼歪頭瞧她，慢慢扯起嘴角。這回不是平時糊弄人的笑，是不用藏、乾乾淨淨的那種。
“阿月，看一遍總該放心了？” 黑瞎子嗓子沙啞，剛醒還沒緩過來。頓了兩秒，眼底乾淨的笑摻上往日那股壞勁兒，微微往前湊，壓著嗓子逗她，
“不過你要是想多上手多摸幾下，我樂意得很，換個地方摸也成。”
章海月不動聲色地看著黑瞎子，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她作勢要抽手，怎麼也抽不開。
話音未落，黑瞎子己然抬右手，輕輕覆住她來不及收回的手背。掌心乾燥溫熱，指尖繞至她掌側，扣住凸起的腕骨，拇指在她虎口緩緩摩挲了一下。
章海月整隻手頓住僵在原地。他指腹層層舊繭抵在她手背上，粗糙的紋路輕輕擦著皮膚，力道輕得近乎溫柔。她安靜任由他握著。
黑瞎子低低笑了兩聲，帶著點得逞的壞。他扭頭瞅向石龕裡頭，啞巴張還躺在治療倉沒動靜。冷白的光從縫裡滲出來，一明一暗慢悠悠晃著，跟喘氣似的，也不知道得睡到什麼時候。
黑瞎子轉頭拽著章海月坐下，肩膀跟她貼得嚴實。側頭瞧她，守了五天人都熬憔悴了，眼下青得明顯，嘴唇乾巴巴的，不是沒喝水，是壓根沒好好閉眼歇過。
黑瞎子從揹包扯出那件黑色外套，隨手往她膝蓋一蓋，隨口叮囑：“蓋好，別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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