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吃完,生活又變回老樣子了。
吳山居日日開門營業,王萌整日窩在櫃檯,閒時就點開掃雷消磨時間,有客人來再搭話接待。
吳斜把得來的情報來回翻看了無數遍,又把古書、地方誌、古墓雜錄全都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找不到半點寫雲頂天宮這處秘境的官方記載。線索徹底斷了……
他把那條蛇眉銅魚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來,在燈下反覆端詳。青銅魚身上的紋路被他摩挲過無數遍,每一道鱗片、每一處銘文都刻在了腦子裡。他總感覺,雲頂天宮跟這銅魚之間藏著說不清的關聯,腦子裡只剩下海底墓見過的那座宮殿模型。
胖子隔三岔五就往店裡打電話,張口就問最近有沒有能下地的好去處。吳斜次次只回一句再等等,話音裡的煩悶沉重,一回勝過一回。
一晃眼便到了十二月。杭州的冬是浸著水汽的冷,溼寒無孔不入,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裡鑽。
老街石板縫凍上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路邊梧桐樹葉子早落得一乾二淨,光禿禿的樹枝戳著灰濛濛的天。
才剛過五點,天色便沉沉暗了下來。沿街一間間古玩老店提前點起暖黃燈火,簷下銅鈴穿不住寒風,被吹得來回碰撞,撞出一陣乾澀單調的聲響。
吳山居跟海月居就隔了半尺厚的青磚牆,普通人聊天的聲音能隔開,可架不住有人耳朵靈得離譜。兩家窗戶正對著,近得抬眼就能看見對面。
胖子一把推開吳山居的木門,冷風呼地一下全灌進屋裡。他把棉衣領子拽得嚴嚴實實,捧著凍僵的手不停哈熱氣,木門軸嘎吱幹響,打破了店裡冷冷清清的安靜。
“天真,最近古玩生意根本做不起來。” 胖子斜倚著老舊實木櫃臺,語氣裡全是煩躁和發愁,
“我往外面跑了幾趟,啥東西都沒撈著。眼看馬上要過年,到處都要用錢,手裡資金完全轉不開。
最近有沒有靠譜的鬥?危險不大,東西還好出手的那種。咱們年前再下一次地,撈一筆,踏踏實實過個年。”
吳斜坐在櫃檯後頭,手指無意識摸著冰涼的櫃檯木頭。店裡啥取暖的都沒有,溼冷的寒氣往身上裹,他眼裡滿是連日熬出來的倦意,心裡還揣著一堆猜不透的事。手隔著衣服按在胸口那枚蛇眉銅魚上,指尖反覆蹭著銅魚紋路,一團疑惑始終壓在心頭。
吳斜壓低了嗓音同胖子低聲商議,全程刻意避開門窗縫隙。一是怕隔牆有耳,被人偷聽到談話內容,二也是不想再多放一點冷風進店裡,凍得人更難受。
僅一牆之隔,海月居門窗關得密不透風,所有縫隙都封上了擋風膠條。屋內取暖器靜靜烘著,滿室溫熱被牢牢圈在房中,與窗外刺骨寒冬隔成兩個世界。
黑瞎子縮在裡屋暗處閉目養神,手指慢悠悠蹭著墨鏡腿,外頭再吵都跟他沒關係。
章海月坐在暖黃燈下核對古玩月度賬目,神色冷淡平靜。她全程盯著賬本,壓根沒往窗外瞟一下。
劉喪站窗邊整理每月的銷售賬本,身子繃得首首的,耳朵輕輕微微顫動。隔壁隔三差五準時開罵,這倆月天天如此。冬天本來就悶得人心煩,那些難聽的話扎耳朵,他都記下了,只是從來不提。
章海月依舊低頭對著賬本,目光沒挪分毫,餘光卻牢牢鎖著劉喪緊繃僵硬的側臉。這孩子骨子裡要強,半點委屈都咽不下。偏偏每日都要聽隔壁刺耳的謾罵,還得守在窗邊吹著滲進來的寒氣。她默默將手邊溫好的水杯推到桌沿,正好是劉喪常放賬本的位置。
暖黃燈光下三人各忙各的,安安穩穩打理海月居日常生意。牆外隔壁的聒噪彷彿隔了層薄牆,沒有一人分神去聽,更談不上放在心上。
吳斜心頭懸著的疑慮半點沒消。他叫上胖子、王萌一同前往工商局,翻查出鋪面存檔資料。攤開的檔案寫得分明,海月居是全款購置的臨街旺鋪,產權證與營業執照歸屬人都是劉喪。鋪子完完全全歸他一人所有。
王萌盯著那張紙,愣了好一會兒。他緊緊捏著薄薄一張檔案紙,指尖都在輕輕發抖,低著頭悶不吭聲坐了許久。
過了好一陣,王萌才低聲開口,嗓音沙啞,滿是壓不住的心酸和無力。
“我每個月起早貪黑守店,收拾庫房、接待客人、打理所有雜事,全年無休。月薪只有八百塊。”
王萌停了停,喉頭滾了一圈:“杭州這地方,八百塊別說租個像樣單間,光是吃住刨乾淨,一分錢都剩不下,也就夠混口飯勉強活著。”
王萌再瞥了眼紙上劉喪的名字,聲音愈發微弱:“他還沒成年,就坐擁西泠街邊旺鋪。別人未成年坐擁旺鋪,我八百塊苟活,投胎是門技術活。”
王萌把檔案紙輕輕放回桌上,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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