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居重回死寂。章海月依舊垂眸盯著紙面賬目,鋼筆尖劃過一行行收支數字。她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就好像剛才隔牆那場針鋒相對的爭執,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外頭雨下得不小,胖子那一嗓子落下去,整條西泠老街忽然就靜了。雨水順著瓦簷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得勻實,像有人掐著點數拍子似的。
“天真。”耳邊傳來胖子壓低了的聲音,方才那股子針鋒相對的狠勁兒全沒了,反倒帶著一絲我從沒見過的忌憚,
“這老小子,心思深得沒底。蹲這兒看了咱們整整倆月的笑話,連個響屁都不放,他到底想幹嘛?”
吳斜斜倚在沙發上,腦子裡亂糟糟翻湧著各種頭緒。
吳山居門口王萌探出半個身子。他衝兩人緩緩搖頭,低聲勸說:“老闆,那幾位深不可測,咱別硬碰了。關門睡吧,雨這麼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一牆之隔,海月居內暖燈如舊。
劉喪坐在櫃檯後頭,手上慢悠悠擦著瓷瓶,耳朵卻分毫不漏接住隔壁的談話。旁人層出不窮的懷疑讓他心底發悶,身子繃得筆首,絨布被攥得很緊。
章海月坐在茶案前,紫砂壺嘴冒著細白的水汽。她沒看劉喪,也沒看窗外,只是端起茶杯淺啜了一口。
雨越下越大。雨簾密集地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濺起來打溼了門框,整條老街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見。
海月居的店門仍半敞著,屋內暖融融的燈光靜靜淌進滂沱雨幕,似在無聲等候來人。
劉喪靠著窗,眼皮半垂,耳廓卻始終朝著隔壁的方向。吳斜起伏不穩的呼吸、胖子焦躁踱步的腳步聲、王萌沉默之下藏著的無力,盡數落進他耳中。
暗處的黑瞎子緩緩出聲:“想來便讓他們來,不過是公平做買賣,犯不著畏畏縮縮。”
茶案旁,章海月指尖輕轉著茶杯,熱氣在她眼前嫋嫋升起,模糊了面容的輪廓。要說怕,也應該是吳斜怕她。他們想來就來,無非是拌幾句口角。
胖子實在憋不住了,一把扯開後門,大步越開兩店之間的隔閡,一頭扎入海月居漫出的暖黃燈光裡。
吳斜跟在胖子身後,兩人站在海月居門頭的屋簷下,冷雨在身後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簾子。好在屋簷擋得嚴實,一滴雨都落不到他們身上。
屋內茶香嫋嫋漫開,溫熱氣息迎面裹來,與門外淒冷雨幕儼然是兩處天地。
章海月穩穩坐在茶案一側,不慌不忙,逐一斟滿杯中清茶。
劉喪站在窗邊,側過臉來看了他們一眼。他眼神又冷又淡,全然把他們當成找上門的麻煩。
胖子把吳斜往身後一擋,首首望向陰影裡斜靠著的黑瞎子,嗓門帶著火氣:“瞎子,一百萬就換來半張破紙,你今天必須說清楚!
樓外樓兩萬五的賬單我們認了,但當初說好完整情報才收全款,收錢時藏著掖著不說只給半截,剩下的線索在哪?”
黑瞎子癱在玄關黑影裡,墨鏡擋著臉看不出情緒。聽胖子一頓連珠炮式質問,他半點不生氣,反倒嬉皮笑臉地笑起來,半點正經樣子都無。
一百萬本來就只賣手裡這份情報,價錢咱們早就說定了。” 黑瞎子說得雲淡風輕,
“剩下的線索,必須由我帶路才能挖出來。胖子你一向清楚我的行情,再加一百萬,真不算獅子大開口。”
“你他孃的 ——” 胖子氣得險些原地跳腳,
“瞎子,你居然還要再加一百萬?拿旁人放不下的心事做買賣,你這算盤打得可真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