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幽的書房在西樓最深處。
這間房沒有人能隨便進。十二暗衛裡,只有夜弦和夜瞳被允許踏入門檻半步。其他人最多隻能站在門口,把東西遞進去,然後退出來,像退潮的海水一樣迅速而安靜。書房的牆上掛滿了字畫,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紙張泛黃,墨跡斑駁,有些邊緣己經脆得像蟬翼。那些是殷九幽從古朝帶來的,每一幅都值一座城,但在這裡,它們只是牆上的裝飾,陪主人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
此刻殷九幽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竹簡這個東西出現在現代本來就很不合理,但更不合理的是她翻看竹簡的樣子,太自然了,自然到讓人覺得她手裡拿的不是古董,是今天的報紙。夜弦端著茶進來的時候,殷九幽正盯著竹簡上的某個字出神,目光停在那一處己經很久了,久到茶涼了又換了一壺。
“主人,茶。”
夜弦把茶盞放在書案右上角,那個固定的位置,離主人右手二十釐米,剛好夠她伸手就能夠到,又不會碰翻。這是夜弦服侍了無數年養成的肌肉記憶,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殷九幽沒有抬頭。她的目光還停在那個字上,或者說,停在那個字後面的什麼東西上。夜弦不敢打擾,退到一旁,安靜地站著。書房的窗戶是單向玻璃,外面是深淵的俯瞰視角,能看到歸墟的全貌。那些走廊、房間、訓練場,像螞蟻窩一樣錯綜複雜,而深淵在地下三層,從這裡是看不到的,但她知道它在。她知道他在。
“他還在試探。”
殷九幽開口了,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天氣事實。她終於放下竹簡,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夜弦知道她其實更喜歡古朝的舊茶,但那些茶喝一餅少一餅,她捨不得。主人捨不得的東西不多,茶是其中之一。
夜弦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歸墟的中庭正在進行日常訓練,幾個新來的奴隸在夜刃的監督下做體能訓練,汗水流了一地,有人哭了,有人在吐,沒有人敢停下來。但夜弦知道主人說的不是這些人。主人說的“他”,只有一個。
“是的,主人。夜瞳記錄了十二次違規試探,最近一次是今天凌晨西點,他用了‘我’自稱,被罰跪鐵板六小時。”
殷九幽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咚,咚。這是她在思考的習慣性動作,夜弦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從敲擊的節奏和力度判斷主人的心情。兩下,輕而短,說明她不是在思考什麼難題,她只是在享受這個過程。
“他是鷹。”
殷九幽站起來,走到窗前。她的影子落在玻璃上,和歸墟的倒影重疊在一起,像一個俯瞰眾生的神。夜弦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這個位置她站了無數年,己經不需要思考就能站得剛剛好。
“鷹不會輕易低頭。它寧可餓死,也不會吃人手裡遞來的食物。它寧可摔斷翅膀,也不會讓人碰它的羽毛。顧晏就是這樣的人,他以為自己很硬,硬到什麼都折不斷。”
夜弦安靜地聽著。她知道主人不是在跟她說話,主人在跟自己說話,在梳理自己的想法,在把那個叫顧晏的男人拆解成一塊一塊的,然後重新拼起來,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
“但他每一次試探,都是在告訴我一件事。”
殷九幽轉過身,看著夜弦。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溫柔,不是得意,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像一個獵人看到獵物踩中了陷阱時的那種光。
“他在意。在意規則,在意懲罰,在意輸贏。在意,就會輸。”
夜弦沉默了幾秒。她在想主人說的對不對,然後她發現主人永遠是對的。一個真正不在意的人,不會去試探邊界。一個真正無所謂的人,不會在乎規則是什麼。顧晏試探,說明他在乎。他在乎自己是不是輸了,在乎自己是不是被羞辱了,在乎自己還能不能保持最後的尊嚴。而在意這些的人,恰恰是最容易被擊潰的人。因為你有軟肋,你的軟肋就是你的驕傲。
“主人,”夜弦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她一首想問的問題,“主人不給他改名,是為了羞辱他嗎?”
殷九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夜弦覺得自己被看穿了,從外到內,從皮膚到骨髓,每一寸都被看透了。她低下頭,等著主人的回答。
殷九幽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重新拿起那捲竹簡。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夜弦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是為了讓他記住,他不是歸墟的奴隸,他是我的。獨一無二的羞辱,配獨一無二的他。”
夜弦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懂了。不是因為主人殘忍才不給名字,是因為主人吝嗇。主人不給名字,是因為這個名字要留給最重要的人。其他奴隸的名字都是夜字輩,是歸墟的財產,是批次生產的標籤。但顧晏不一樣,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名字,不是歸墟賜的,是主人不收回的。這份“不收回”,比任何賜予都貴重。
也殘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