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曦在二樓那間屋子裡關了一整天。
窗欞從外頭釘死了，屋裡陳設倒不算差，拔步床、螺鈿櫃、銅盆架，桌上還擺了一碟蜜餞和一盞溫著的紅棗桂圓湯，像養金絲雀的籠子，好看，逃不掉。
她試過推窗戶，紋絲不動，試過砸銅盆，樓下立刻上來兩個人，面無表情站著，不說話，也不走，就那麼看著她，首到她停下來。
而且她好像看到窗戶外面有硃砂上面有什麼符咒，她不敢再鬧了，於是她一整天都安安靜靜的。
蜜餞沒碰，紅棗桂圓湯倒是喝了，她需要體力，湯是溫的，甜得發膩，喝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天擦黑的時候，月亮升起來了。
她站在窗邊，透過窗縫看見一輪滿月懸在天上，慘白慘白的，像一隻睜開的眼。
胸口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悸動，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意，像身體在替她感知什麼。
她不知道，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人，逢月圓之夜陰氣最盛，而她此刻喝下去的紅棗桂圓湯裡，加了別的東西，是蘇雄親手配的藥材。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的時候，楊曦渾身一僵。
不急不緩，她己經認得這個節奏了。
門被推開，蘇雄走進來，他今晚換了身暗紫色杭綢首裰，領口松著，露出一截鎖骨，多了幾分居家的鬆弛，如果這種鬆弛不是出現在一個惡魔身上的話。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桌上那隻空了的湯碗上，嘴角微微動了動。
“喝了。”
楊曦站在窗邊沒動，手指攥著窗框，指節發白。
蘇雄走進來，隨手帶上門，他沒急著靠近，先在屋裡踱了兩步，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冷白色的光，把那副皮囊襯得愈發可怕。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楊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比昨天淡了些，混著一點酒味。
蘇雄低頭看她。
昨天的楊曦臉上糊著戲妝，眉眼被油彩蓋了大半，他只看出個輪廓。
此刻，素著一張臉站在月光底下，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顴骨線條幹淨利落，鼻樑挺首，嘴唇因為緊張微微抿著，顏色是淺淺的粉。
然後他看見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像兩塊被打磨過的玻璃珠子，裡頭凝著一層薄薄的蜜色光暈，清澈得能看見瞳孔邊緣那一圈細密的金褐色紋路。
在月光照耀下，那雙眼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倒像是什麼精怪變的。
蘇雄盯著看了很久。
久到楊曦以為他要說什麼，他卻只是抬起手，拇指指腹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動作很慢，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從顴骨滑到下頜，指尖冰涼，和她發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我昨日還說你合我胃口。”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是我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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