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一行人剛踏進海警隊的大院,還沒來得及站穩,大廳裡就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穿警服、肩章上綴著兩槓一星的中年男人從樓梯口迎了出來。他身材魁梧,國字臉,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眉毛濃密,眼神卻不像門口崗亭的海警那樣銳利,反而透著一種閱盡風浪後的沉穩。這就是周正國,周隊長。
周隊長的目光在七個人臉上一掃,最後落在許煜身上,停留了足足兩秒。那目光裡沒有審視,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老漁民在看同一片海里討過生活的後生。
“都來了?”周正國的聲音渾厚,在大廳裡迴盪,“小趙,帶這幾位兄弟去二樓休息區,分開坐,別串供。”
“是!”一個年輕海警立刻上前,對許明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許明、劉德柱等人面面相覷,臉色發白,腳步像灌了鉛。許建軍卻擺擺手,示意他們跟著走,自己則留在最後,旱菸袋在指間轉了一圈,渾濁的眼睛與周正國短暫對視,老人微微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跟著年輕海警上了二樓。
“許煜,”周正國轉向許煜,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你跟我來。”
許煜的心猛地收緊,但臉上不動聲色。他跟著周正國穿過一樓大廳,踏上水泥樓梯。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腳步亮起,又隨著腳步熄滅,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周正國的皮鞋踩在臺階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節奏均勻,像某種倒計時。
三樓拐角處,周正國突然停下了。
這裡是一處堆放雜物的角落,堆著幾箱舊檔案和一臺報廢的影印機,窗戶半開著,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周正國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紅塔山,抖出一根,遞給許煜。
許煜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他的手指還有些僵硬,被海水泡過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白。
周正國自己也叼了一根,“咔噠”一聲,打火機躥起一簇藍黃色的火苗。他先給許煜點上,再給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在昏暗的角落裡繚繞。
“許老弟,”周正國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窗外的海風,“昨天那艘太陽國捕鯨船出事的座標,離你們撞礁的座標,很近。近到什麼程度?近到在雷達上,兩個點幾乎疊在一起。”
許煜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香菸的手指微微一顫,菸灰簌簌落下。他抬起頭,目光與周正國相接,那雙眼睛裡,沒有審訊者的凌厲,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通透。
“周隊,我……”許煜的喉嚨發緊,剛要開口。
“聽我說完。”周正國抬手打斷他,聲音依然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電視裡今天新聞也報道了,國際輿論鬧得沸沸揚揚。太陽國那邊在叫嚷,說他們的船在公海作業時遭遇不明撞擊後沉沒,要求調查,要求賠償,要求給個說法。”
他頓了頓,嘴角忽然浮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但我們隊裡,早上看到那個新聞,卻興奮得不行。”
許煜徹底懵了。他張了張嘴,煙含在嘴裡,忘了吸。
“為什麼興奮?”周正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許煜聽,“因為那艘船,是非法進入咱們經濟專屬區的。他們掛著科研捕鯨的旗號,乾的卻是商業捕殺的勾當,在這片海追了那頭抹香鯨整整兩天,咱們海警的巡邏艇跟了他們兩次,都被他們用公海藉口頂了回來。我們眼睜睜看著,沒辦法。”
周正國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目光投向窗外遠處那片灰藍色的海,聲音低沉:“所以,不管那艘船最後怎麼沉的,不管跟你們有沒有關係,在我們隊裡,你們都是條漢子。這話,我只說一次。”
許煜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像有一口大鐘在耳邊敲響。他握著香菸的手僵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著周正國的側臉,那張黝黑的、稜角分明的臉上,寫滿了中國海警對這片海域的執念與無奈。
“周隊,您的意思是...”許煜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我的意思是,”周正國轉過頭,目光如炬,首視許煜的眼睛,“我們在幫你們擦乾淨痕跡。今天喊你們來,是正常走個流程,做給上面看,做給太陽國看。詢問室有監控,有錄音,所以一會兒下去,該走的過場必須走,你們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記,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他向前一步,近到許煜能聞到他警服上淡淡的菸草味和海水味:“但在這之外,許老弟,你要安排好下面的兄弟們。不該說的話,別說。咬死跟你們沒關係,就是撞了礁,沉了船,人逃了。其他的,天知地知,海知你們知。上面會給你們頂住壓力,國際那邊,我們會以“公海意外事故、原因待查”來回應。明早,我們會去你給的座標取證,不管你們下的延繩釣還在不在,我們都會取證在。我說的,都聽明白了嗎?”
許煜怔怔地看著周正國,腦子裡像有一團亂麻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梳理開來。他以為今天是來受審的,是來被盤問的,是來為那十幾條人命擔驚受怕的。可他萬萬沒想到,站在他對面的這位海警隊長,不是在審他,而是在保他,在幫他砌一堵牆,把那片深海里的秘密,牢牢地擋在牆外。
“周隊...”許煜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莫名其妙地熱了,“我...”
“什麼都別說。”周正國把菸頭摁滅在窗臺上,火星“嗤”地一聲熄滅,“在這片海,漁民和吃皇糧的,有時候是兩條船。但對外,咱們是一條心。太陽國的人在這片海撒野,早就該有人教教他們規矩。我們不方便,你們...”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許煜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做得乾淨。”
說完,周正國轉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領子,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彷彿剛才那個在角落裡遞煙、說心裡話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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