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許煜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一種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寒意。
“全沒了！新聞裡說的！等待調查！”劉德柱快哭出來了，“小煜，是不是...是不是我們...”
“閉嘴！”許煜猛地暴喝，一把揪住劉德柱的衣領，把他拽進院裡，“進來說！別在院門口嚎！”
他的腦子在飛速轉動，像一臺被踩到極限的柴油機。捕鯨船沉了？人全沒了？那艘五六十米的鋼鐵巨船，雖然船尾被撞爛了，螺旋槳廢了，但船體主體還在，怎麼會全沉？是那些潛水員沒爬上來？是船上的傷員沒能逃生？還是昨晚的浪太大，把所有人都吞了？
不管是哪種，後果都只有一個，這不再是簡單的海上衝突，這是死了十幾條人命的涉外海難！如果海警查到那艘船最後出現的位置與他們有關，如果國際海事組織介入，如果日本方面施壓要求調查......
許煜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去！”他鬆開劉德柱，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你現在，立刻，去李偉家！把他給我叫起來！然後去村裡，把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全部叫到老屋！就說我許煜說的，天大的事，誰不來，以後別在許家村混！”
“是！是！”劉德柱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許煜轉身衝進屋，抓起那件還沒幹透的藍色工裝往身上套，釦子扣錯了三顆又解開重扣。金苒從灶間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許煜？怎麼了？德柱喊什麼”
“沒事！”許煜頭也不回，聲音硬得像鐵，“你在家待著，鎖好門。誰來都別開門。我去老屋一趟。”
他說完，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涼白開，大步衝出院門。
清晨的許家村還浸在薄霧裡，雞叫剛歇，炊煙未起。許煜的腳步在土路上踩出“咚咚”的悶響，像戰鼓。他先到老屋，許建軍己經起了，老人坐在門檻上，旱菸袋剛點著，見許煜臉色鐵青地衝進來，渾濁的眼睛眯了眯：“怎麼了？”
“爹，出事了。”許煜蹲下來，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那艘日本船沉了。人全沒了。新聞報了。”
許建軍的旱菸袋停在半空，煙鍋子裡的火星暗了一下，又亮起來。老人的臉在晨光裡看不出表情，只是那雙手，枯瘦得像老樹根，微微顫了一下。
“叫人了？”
“叫了。德柱去喊。”
“好。”許建軍把旱菸袋往鞋底一磕，站起身，“進屋。關院門。”
不到半個鐘頭，老屋的堂屋裡擠了七個人。
許建軍坐在八仙桌正首，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許明坐在左側，額頭上的傷還沒換藥，布條上滲著暗紅。劉德柱站在門口，像一尊門神，時不時往外張望。李偉坐在門檻上，雙手抱著膝蓋，還在發抖。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三個人擠在長凳上，臉色發白，眼神躲閃。
許煜站在堂屋中央，揹著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嚴肅過。甚至比對海警撒謊時還要嚴肅。他的臉繃得緊緊的，下頜骨突出，左臉上那道被炮彈碎片劃出的傷口還沒結痂，暗紅色的血痕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猙獰的狠厲。
“新聞報了。”許煜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燒紅的鐵板上，“那艘太陽國的捕鯨船，沉了。船上的人，一個都沒活下來。全死了。”
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張鐵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王大海的臉“唰”地白了，像一張被漂過的紙。李老三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被許煜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現在，我告訴你們，這件事的嚴重性。”許煜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地板，“這不是咱們撞沉了一條船這麼簡單。這是死了十幾條人命的國際事件。太陽國的人，會查。海警會查。上面會查。如果讓他們知道，是咱們用船去撞的，咱們七個人，一個都跑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從劉德柱臉上刮到李偉臉上，再刮到張鐵柱臉上：“坐牢，是輕的。重的是，咱們會被當成故意尋釁、破壞國際關係的罪人。咱們背後的家，咱們的媳婦、孩子、父母，全得跟著完蛋。許家村，以後別想在海上混飯吃。聽懂了嗎？”
“聽...聽懂了...”張鐵柱的聲音像蚊子叫。
“大點聲！”許煜猛地暴喝，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啪”的一聲巨響，震得茶碗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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