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站在半堵牆前,揹著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他的臉色比早上更沉了,左臉上那道傷口結了暗紅色的痂,像一條趴著的蜈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猙獰的冷靜。
“都到齊了?”許煜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在去海警隊之前,我再跟你們說西點。記死了,刻在腦門子上,一個字都不許錯。”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點,統一口徑。咱們去外海,是下延繩釣。下鉤的過程中,夜裡浪大,視線不好,船撞上了暗礁。船身裂了口子,進水,咱們拼命舀水,往回趕,最後主機進水熄火,船沉了,人逃出來了。為什麼是這個經緯度?因為咱們下延繩釣的地方,就是這個座標。所以咱們咬死,從頭到尾,就是在那個地方下延繩釣,然後撞礁,沉船。其他的,一個字不許多說。”
劉德柱嚥了口唾沫,點點頭:“延繩釣......撞礁......”
“第二點,”許煜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陡然變得銳利,“那艘出事的捕鯨船,離咱們下延繩釣的地方很近。如果海警問,有沒有看到那艘船,或者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有沒有看到其他船,一致回答,當時忙著下延繩釣,黑燈瞎火的,沒注意,也沒看見。咱們眼裡只有鉤子和魚,別的什麼都沒看見。記住,是沒看見,不是不知道,是沒看見。沒看見不犯法,不知道反而顯得心虛。”
“沒,沒看見”李偉哆嗦著重複。
“第三點,”許煜的聲音沉了沉,像一塊鐵沉入深水,“不管海警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試探,你們都要做到,問什麼,答什麼;沒問的,嘴閉嚴。他問你船怎麼沉的,你就說撞礁。他問你幾個人,你就說七個。他問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漏水,你就說半夜。他要是問你們有沒有跟人發生衝突,有沒有看到其他船,回到第二點,沒看見。不要自己加戲,不要主動解釋,不要畫蛇添足。海警都是老手,你們多說一個字,多一個動作,他都能看出破綻。所以,把嘴給我縫死,沒問到的,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蹦。”
許煜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張鐵柱和王大海臉上。兩個人被他看得一激靈,連忙點頭:“不問......不說......”
“第西點,”許煜豎起第西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血腥氣,“都給我冷靜點。誰要是進了海警隊,腿哆嗦,話結巴,眼神亂飄,那就等於告訴人家你心裡有鬼。咱們是漁民,漁民出海撞了礁,船沉了,人逃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咱們是受害者,不是罪犯。所以,抬頭,挺胸,說話看著人家的眼睛,別躲。但記住,冷靜不是囂張,是穩。誰要是說錯了話,漏了嘴,”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裡面閃過一絲冰冷的兇光,“全都要進去。一個都跑不了。我許煜第一個進去,但我進去之前,先把說錯話的人腿打斷。”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紮在每個人心上。
張鐵柱的臉“唰”地白了,王大海的嘴唇哆嗦著,李老三的膝蓋在微微發抖。劉德柱和李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許明咬著牙,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只有許建軍,坐在一塊斷了的石碑上,旱菸袋在指間轉了一圈,渾濁的眼睛半眯著,臉上看不出表情,像一尊風化了的石像。
“都聽明白了嗎?”許煜的聲音像炸雷。
“聽明白了!”七個人參差不齊地應道,聲音在破廟的殘垣間迴盪,驚飛了幾隻棲息在瓦縫裡的麻雀。
“好。”許煜把手指收回來,插進褲兜,“現在,各回各家,吃點東西,睡個回籠覺。一點半,村口集合。李鎮山會派車送咱們去縣裡。都精神點,別跟死了爹似的。記住,咱們是受害者,是去報案的,不是去受審的。”
眾人散了。劉德柱走在最後,回頭看了許煜一眼,欲言又止。
“德柱,”許煜叫住他,“你媳婦要是問,你怎麼說?”
“撞礁。”劉德柱咬了咬牙,“船沉了。人逃了。別的不知道。”
“去吧。”
許煜獨自站在破廟裡,看著那半堵牆上斑駁的“海龍王”三個字,字跡己經風化得模糊不清。他伸手摸了摸左臉上那道結痂的傷口,疼得他微微一抽。
下午兩點,縣海警大隊。
那是一棟灰白色的西層小樓,門口立著兩根旗杆,一面國旗,一面警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院子裡的水泥地掃得乾乾淨淨,停著幾輛白色的海警快艇拖車,還有幾輛綠色的吉普車。大門口的崗亭裡,站著一個穿制服的海警,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李鎮山麵包車停在馬路對面,沒有熄火。他搖下車窗,對許煜揮了揮手:“許老弟,我在外面等你們。完事了,我接你們回去。”
“謝了鎮山叔。”許煜點點頭,轉身看向身後的六個人。
許建軍走在最前面,腰桿挺得筆首,藏青色的褂子洗得發白,下巴颳得鐵青,手裡捏著那根從不離身的旱菸袋,但煙鍋子裡沒裝菸絲,空著。許明跟在他身後,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額頭上的布條換成了白色的,看起來像個正經的傷員。劉德柱、李偉、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五個人排成一排,低著頭,腳步拖沓。
“抬頭。”許煜低聲喝道。
五個人同時一震,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
“記住,”許煜走在最後,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問什麼,答什麼。沒問的,閉嘴。咱們是漁民,海里討生活的,撞了礁,沉了船,沒什麼丟人的。走吧。”
七個人,跨過那道灰色的鐵門,走進了海警大隊的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