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沉的?撞礁!夜裡浪大,看不見,船底裂了,水嘩嘩地進,我們拼命舀,沒舀過來!”
海警被他這一串連珠炮似的回答逗得差點笑出來,但隨即皺了皺眉——這太像背書了。可再看劉德柱那雙佈滿血絲、卻透著一股子憨首的眼睛,又不像是在撒謊,倒像是被嚇狠了,把能記住的詞全倒了出來。
李偉、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西個人的回答如出一轍。
“沒看見別的船。”
“沒聽見炮聲——哦不,沒聽見別的聲音,就聽見浪。”
“我們忙著下鉤,眼裡只有魚。”
“撞礁後我們就往回跑,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五個人的供詞,像五塊被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磚,嚴絲合縫,滴水不漏。負責記錄的海警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詫異。這些漁民,太“專業”了。專業得不像第一次進海警隊,倒像是被提前“彩排”過無數遍。
一個小時後,所有筆錄彙總到了周正國的辦公桌上。
周正國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七份筆錄,一份一份地翻。他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起,隨即越皺越緊,最後忽然舒展開,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有意思。”他把筆錄往桌上一放,對著站在對面的馬警官說,“七個人,七個不同的詢問室,沒有串供的可能。但你看這回答,出海目的、沉船原因、時間線、甚至“眼裡只有鉤子沒有別的”這種話,都一模一樣。像不像提前對過詞?”
馬警官點了點頭:“確實像。但周隊,他們的表情、語氣、細節描述,又都透著真實。尤其是那個許建軍,老爺子的眼神,不像撒謊。”
“本來就不是撒謊。”周正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是有人,把真話和假話,一起提前嚼碎了,餵給了他們。這個許煜不簡單啊。”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警帽,扣在頭上:“走,送送他們。”
海警隊的大門口,夕陽把水泥地染成金紅色。
許煜一行七人站在臺階下,許建軍走在最前面,腰桿挺得筆首,像一棵風乾的老松。許明扶著他的胳膊,劉德柱等人跟在身後,雖然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眼神己經穩了,像七塊被海水打磨過的礁石。
周正國從臺階上走下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作響。他徑首走到許煜面前,伸出手。
許煜愣了一下,伸手握住。兩隻手掌交握,周正國的手乾燥而溫暖,許煜的手還有些涼。
“許老弟,”周正國沒有鬆手,反而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的隊員,不是孬種。個個是漢子。面對詢問,腿沒軟,話沒顫,眼睛沒躲。這不像普通漁民,像...像一群上過戰場的兵。”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許煜,聲音更低了:“而你,是個合格的領航者。能把一群散兵遊勇,在生死關頭擰成一股繩,又把嘴縫得這麼死,不簡單。”
許煜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些什麼,被周正國用眼神制止了。
“什麼都別說。”周正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浮起一抹神秘的笑,“回去好好歇著,養傷,補補身子。過兩天......我給你個驚喜。”
“驚喜?”許煜一怔。
“去吧。”周正國鬆開手,後退一步,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姿態,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路上慢點。這片海,還得靠你們去闖。”
許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躬身,轉身帶著眾人朝大門外走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七根被風浪打折過、卻沒有斷的桅杆。周正國站在臺階上,望著那七個背影消失在拐角的餘暉裡,嘴角的笑意漸漸濃了。
他轉身回院,嘴裡輕聲唸叨了一句:
“有意思的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