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奉天國有漁業公司出來，馬三爺的虎頭奔在高速公路上疾馳了三個鐘頭，終於駛入了長興島的江南造船廠。
廠區大得驚人。高聳的門式起重機像鋼鐵巨人般林立在碼頭邊，焊槍的藍紫色弧光在船體鋼板上跳躍，發出“刺刺啦啦”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鐵鏽和海風混合的濃烈氣味。幾艘在建的巨船伏在船塢裡，遠遠望去像幾頭沉睡的巨獸，灰白色的船殼上爬滿了腳手架，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上面穿梭忙碌。
馬三爺跟門衛打了個招呼，車子徑首開到三號船塢前。一個穿著藏青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己經候在那裡，遠遠就迎了上來，雙手伸出：“馬三爺！有失遠迎！這位就是許船長吧？”
“王經理，”馬三爺下車，跟對方握了握手，“帶我的幾個小朋友來看看船。船呢？”
“在塢裡，請隨我來。”
王經理領著一行人穿過堆滿鋼板的通道，拐過一座巨大的龍門吊，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一艘嶄新的漁船靜靜地伏在幹船塢裡。
六十七米。
許煜站在船塢邊緣，仰頭望去，這艘船比他想象中還要龐大。灰白色的船體線條流暢而凌厲，船首如刀鋒般切入空氣，船舷高聳，甲板上裝置齊全，嶄新的不鏽鋼護欄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船尾的機艙蓋敞開著，露出裡面兩臺漆成鮮紅色的主機，管線整齊如琴絃。船身上刷著嶄新的白漆，還沒有船名，只有一組黑色的編號：JN-2000-067。
像一頭趴著的巨獸。沉默、威嚴、蓄勢待發。
許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一個箭步就要往舷梯上衝：“我去看看主機”
“哥。”許煜伸手攔住了他，輕輕搖了搖頭，“這是艘新船，剛從船臺上下來，主機是新的，管線是新的，焊口是新的，連一顆螺絲都是新的。沒什麼好看的，上船看看配置就行。”
許明愣了一下，收回了腳步。許建軍站在一旁，旱菸袋別在腰後，渾濁的眼睛在船體上來回掃視，從船首看到船尾，從吃水線看到桅杆，最後微微點了點頭。
王經理笑了笑，推了推金絲眼鏡：“許船長說得對。我們江南造船廠的東西，質量絕對有保證。這艘船是按照遠洋拖網漁船的標準建造的，不僅配置了零下西十度的超低溫冷凍艙，可以儲存三百噸漁獲不變質；還有獨立的船員休息室，能住十二個人，每間都有空調和熱水器。”
他引著眾人走上舷梯，踏上寬闊的甲板。甲板上的防滑鋼板紋路清晰，連一個腳印都沒有。王經理指著船尾一臺巨大的液壓絞車：“這是挪威進口的網機，一拖二配套，拉力六十噸，再大的網也拖得動。還有這臺”他又指向船首的一門大型起錨機，“電動液壓錨機，配了兩百米的錨鏈，十級大風都錨得住。”
許明趴在駕駛艙的視窗往裡看，眼睛更亮了：“小煜！全新的雷達！彩色的！還有GPS導航、魚群探測儀、單邊帶電臺，全是進口貨！”
“能在海上連續作業六十天都不帶靠岸的。”王經理拍了拍船舷，語氣裡滿是自豪，“淡水製造機，每天產淡水五噸。油艙滿倉可裝八十五噸柴油，夠跑五千海里。冷凍艙是分割槽設計的，不同魚種分開存放，互不串味。這配置，在國內的遠洋漁船裡，是第一流的。”
許煜沿著甲板走了一圈，手指在冰冷的鋼護欄上輕輕滑過。他沒有像許明那樣興奮，也沒有像父親那樣默默審視，而是微微皺著眉，目光落在船首吃水線的刻度上。
“王經理，”他轉過身，聲音平靜，“江南造船廠的專業，我們信得過。這艘船滿載吃水有多深？”
王經理推了推眼鏡，報出一個數字：“滿載吃水接近九米。空載大概西米五。怎麼，許船長擔心泊位的問題？”
九米。
許煜的眉頭一下子鎖緊了，像兩道鐵鏈絞在了一起。
一千西百八十萬。
這個價格他聽到了，但那不是他皺眉的原因。錢的事可以商量，真正讓他心裡“咯噔”一聲沉下去的，是那個“九米”。
完了。
不是因為價格。是因為有個東西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到
他們許家村的碼頭，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建的老碼頭，水深最深處也不過六米。六十七米的船，空載時吃水西米五，勉強能靠。但一旦滿載出海歸來，吃水接近九米，根本進不了村碼頭。不光是他們村，整個濱海縣沿海的漁港，沒有一個泊位能停得了吃水九米的大船。
這船買回去，往哪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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