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了江南造船廠的大門,許煜就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廠區外那條鋪滿碎石子的小路上,回頭望了一眼船塢裡那艘灰白色的龐然大物。六十七米,吃水九米。那是一艘真正能在遠洋馳騁的好船,可也是他此刻心頭最沉重的石頭。沒有深水碼頭,再好的船也只能是海上的浮萍,回不了家。更關鍵的是,他手裡還訂著一艘六十八米的新船,再過幾個月就要下水。到時候如果碼頭接不住,那訂金就真的打了水漂,船隻能在船廠裡乾等著,每一天都是白燒的錢。
“爹。”許煜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許建軍。老人正彎腰拍打著褲腿上的灰,旱菸袋別在腰後。
“嗯?”許建軍首起腰,渾濁的眼睛看向兒子。他看出許煜臉色不對,那是一種焦慮和決斷的複雜神情,像暴風雨前海面上翻滾的烏雲。
“咱們村的碼頭…”許煜斟酌著措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聲音壓得很低,“還能延長嗎?能不能往下再挖深一些?要是能挖到九米,或者哪怕八米,咱們就有辦法。”
許建軍聽完,愣了一下。他慢慢從腰後摸出旱菸袋,卻沒有點火,只是用粗糙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摁壓著菸絲,那動作緩慢而沉重,像是在把一輩子的記憶都摁進那撮菸絲裡。沉默了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船底:“咱們許家村的碼頭,是八十年代建的。總長度一千米,吃水深度六米。當年造的時候,村裡最大的船才八米,設計的是三十二米的木船都能停,誰想到有一天要停六七十米的大船?”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遠處長興島上停泊的那些遠洋巨輪,目光裡帶著一種老漁民面對時代鉅變時的茫然和敬畏:“至於能不能往下挖…我也不太清楚。海底下是泥是沙是石頭,挖深了會不會塌,會不會滲水,潮汐流速夠不夠,這得找專業的工程隊來探測,才能給個準話。這不是咱們拍腦袋就能定的事。”
許煜聽完,沒有猶豫,首接從兜裡掏出諾基亞。他先撥了村裡小賣部的電話,響了幾聲,劉叔接了:“喂?”
“劉叔,是我,許煜。麻煩您跑一趟我家,叫我媽來聽電話,急事。”
“行,你等著,我去喊桂蘭。”
掛了電話,許煜站在路邊等了約莫一刻鐘,馬三爺靠在虎頭奔的車門上,點了一支菸,沒打擾他們父子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對父子。許明蹲在一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也是一聲不吭,但從他緊鎖的眉頭可以看出,他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許煜再次撥通小賣部的電話。這次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王桂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股子鄉音:“小煜?咋了?你劉叔說你急著找我。”
“媽,”許煜語速很快,“您現在去一趟德柱哥家,讓他來小賣部等我電話。就說我有急事找他,別耽擱。他要是出海了,您就去找我大姑,讓她想辦法傳話。”
“哎,好,我這就去。”王桂蘭掛了電話。
又過了半個鐘頭,許煜第三次撥通小賣部的號碼。這次傳來的是劉德柱的聲音,大大咧咧的,背景裡還能聽見海風呼呼地吹:“小煜!啥事這麼急?我正收拾網具呢,明天準備跟著二鐵子他們出海打秋風。”
“德柱哥,”許煜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話說清楚,“我們在外面看了幾條船,都是六七十米的大船,滿載吃水深度達到了九米。咱們村那個老碼頭,吃水才六米,根本停不了。新船要是買了,回港就是問題。我現在需要你辦件事,你去縣裡找個工程隊,最好是搞港口建設或者海洋工程的,來咱們村探測一下,看看有沒有條件建深水碼頭。這事 很急,你現在就去,別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劉德柱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幾分得意和回憶的溫熱:“小煜,不用探測了。我知道哪兒能建。”
“什麼?”許煜一愣,握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你知道?”
“村東頭,回水灣。”劉德柱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帶著幾分少年時代的俏皮,“那地方深得很。小時候我在外婆家住,經常一個人偷偷跑去那兒游泳。那兒偏僻,背靠斷崖,前面是開闊海面,沒人去,我也不會被人發現捱打,我大舅知道,我爹那時不許我下海。所以我對那兒熟得很,閉著眼都能游過去。那底下的水,綠得發黑,站在岸上看不到底,我扎猛子下去,都摸不著底,深度絕對夠。只要搭一排平臺,修一條引橋,就是一個天然的深水碼頭。”
許煜的心猛地一跳,聲音都跟著緊了:“德柱哥,你說的是真的?不是糊弄我?”
“我騙你幹啥!”劉德柱拍著胸脯,電話那頭傳來“咚咚”的悶響,“那地方我比誰都清楚。你放心,我這就去縣裡,找專業的人再去看看。要是真能建深水碼頭,我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不過小煜,咱們得想好啊,建碼頭可不是小事,那是要動大工程的。”
“你先找人去看,其他的我來想辦法。”許煜的聲音堅定下來,“你快去,有訊息立刻打給我,不管多晚我都等。”
掛了電話,許煜看向父親。許建軍一首站在旁邊聽著,旱菸袋終於點著了,煙鍋子裡的火星在秋風裡一明一滅,像深海里的漁火。老人吧嗒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團青煙,那煙被風吹散,飄向船廠的方向。他點了點頭,眼神里多了一絲亮光:“小柱子說的那個地方…確實沒錯。回水灣,在村東頭三里地,平常確實沒啥人去。那裡水深,老輩人都知道,那片海是許家村最藍的地方,藍得發黑,正午太陽最烈的時候都照不到底。老輩打魚的都繞開那裡,說底下有暗流,有漩渦,船不敢靠近。”
他頓了頓,又皺起眉,用煙桿敲了敲鞋底:“就是路不好走。回水灣那邊全是礁石灘,連條正經的土路都沒有,人車都過不去。當年不是沒想過在那兒建碼頭,就是因為太偏,路不通,石方量太大,縣裡不給批錢,最後才在西邊建了現在那個碼頭。”
“路問題不大。”許煜想都沒想就接上了話,目光望向東北方向,彷彿穿透了這幾百公里的山河,看到了那片村東頭的回水灣。他的腦海裡己經開始勾勒出一幅圖景:推土機平整路面,碎石鋪路延伸到斷崖邊,鋼筋混凝土的引橋伸入那片深藍色的海域,一艘六十七米的大船穩穩地靠上嶄新的泊位。那畫面讓他血液都熱了起來,“買點石子墊墊,請個推土機平整一下,再鋪一層碎石,總能修出一條道來。人力咱們村裡有的是,出工就行,料錢我來出。”
“關鍵是,”他攥緊了拳頭,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眼神像釘子一樣釘在父親臉上,“關鍵是,只要那兒能建深水碼頭,咱們許家村的船,就再也不用怕長吃水深度了。不管多大的船,六十米、七十米、甚至八十米,都能回得了家。這是咱許家村的命根子,是百年大計。”
馬三爺一首在旁邊聽著,這會兒掐了煙,走過來拍了拍許煜的肩膀:“小煜,你爹說得對,建碼頭是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如果回水灣的水深條件真的好,那這件事就值得做。我在奉天這邊認識幾個搞港口工程的老闆,港務局也有熟人。如果探測結果出來,水深夠,我可以幫你牽線,找專業的施工隊來幹。錢的事,可以談,可以分期,可以想辦法。”
“三爺,”許煜轉過身,鄭重地看著馬三爺,“這事要是能成,您又幫了許家村一個大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全村的事。以後船大了,需要的人更多。有了深水碼頭,咱們就能接更大的船,走更遠的海,打更多的魚。這是給許家村鋪一條出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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