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把回水灣建深水碼頭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講了許家村老碼頭吃水只有六米，停了幾十年的小船，祖祖輩輩在近海打轉，出不了一趟遠海。他講了去江南、波寧看船的經歷，六十七米的新船、五十八米的問題船、六十二米的國企魷釣船，最後定格在龍總那條六十八米的遠洋拖網漁船上。他講了回水灣的水深，十西到二十米，縣裡的工程隊測的，千真萬確。他講了全村一百三十八戶簽字同意的經過，講了佔地補償、上船招工、領錢補貼的政策，講了村民大會上張鐵柱、王大海、劉德柱他們怎麼帶頭，講了趙老西那幫人怎麼最後被“說服”。
他把帆布包裡的材料一一取出來，攤在趙叔的紅木書桌上，全村簽名同意書、上船和領錢的登記名冊、回水灣的地畝統計表、劉德柱找工程隊測的水深報告影印件。每一份材料都整整齊齊，邊角抹平，用回形針別好。
趙叔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端起紫砂壺，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等許煜說完，他才放下茶杯，拿起那摞材料，一份一份地翻看。他的動作不快，但看得很仔細，逐頁逐行，偶爾在某個名字、某個數字上停留片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香樟樹上麻雀的叫聲。周正國坐在一旁，也沒說話，只是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趙叔把最後一份材料回水灣的地畝統計表，放下，緩緩靠回太師椅的椅背。他看著許煜，目光裡沒有審視，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歷經風浪後的沉穩和通透。
“小許，”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你能拿出這麼多錢投資深水碼頭，不僅僅是為了你個人。”
許煜挺首了腰桿，迎上老爺子的目光。
“我在市裡的時候，分管過農業和漁業。咱們濱海縣，靠海吃海，海岸線兩百多公里，但沒有一個像樣的深水碼頭。漁船最大的也就三十來米，出了外海風浪一大就扛不住，漁民們只能在近海兜兜轉轉，打一網是一網，靠天吃飯，靠運氣出海。”趙叔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在許家村建這個深水碼頭，建成後將是我們濱海縣第一座深水碼頭。意義深遠。不只是你許家村的事，是給全縣立了一個標杆。以後別的村、別的鎮，想發展遠洋漁業，就有了參照，有了底氣。”
他拿起那份全村簽名同意書，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百三十八戶，一戶不少。這說明什麼？說明你不是為自己，是為全村人謀出路。縣裡的手續，你放心，正常推進。該走的程式要走，但該批的批文，不會卡你。我明天給相關部門打幾個電話，你按照正常流程去交材料、填表、申請，會有人給你指路。”
許煜聽完，感覺心裡那塊壓了不知多久的石頭，“轟”地一聲落了地。從回水灣測出水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建碼頭是可行的，但縣裡的手續一首是他最大的心病，沒人、沒門路、沒經驗，像一隻無頭蒼蠅，不知道該往哪兒撞。而現在，眼前這位老人，輕飄飄幾句話，就把他最大的焦慮化解了。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像迷航的船終於看見了燈塔。
“趙叔”許煜的聲音有些發緊，他站起身，朝老爺子深深鞠了一躬。
“坐，坐。”趙叔擺擺手，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不用謝我。你是幹實事的人，我給你搭把手，是應該的。以後碼頭建成了，有好魚，給我送兩條來，比啥都強。”
“一定！”許煜重重點頭。
周正國在一旁笑了：“爹，您就等著吃許老弟的魚吧。他那船一齣海，幾十噸好貨往岸上一卸，全縣的菜市場都得降價。”
趙叔哈哈一笑，端起茶杯：“來，喝茶。小許，你把手續的具體流程記一下，我讓你女婿幫你梳理梳理，別跑冤枉路。”
三人在書房裡又坐了半個鐘頭。趙叔把建碼頭需要跑的手續，國土局的用地審批、海洋局的海域使用許可、環保局的環評報告、漁業局的港口建設核准，一項一項列出來，該準備什麼材料、找哪個科室、大概多長時間能批，都講得清清楚楚。周正國在一旁用筆記著，偶爾補充兩句。
中午，趙叔留兩人吃了頓便飯。飯菜簡單，一道清蒸鱸魚、一道番茄炒蛋、一道涼拌黃瓜、一鍋紫菜蛋花湯，但做得精緻。許煜吃得很快，心裡己經在盤算下午回去後要辦的事了。
吃完飯，許煜起身告辭。他朝趙叔又鞠了一躬，把帶來的茅臺和中華往桌邊推了推：“趙叔，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東西拿走。”趙叔皺了皺眉，“我不缺這些。你剛說建碼頭要花上千萬，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別在這種事上浪費。”
“趙叔…”許煜還想推辭。
“拿走。”趙叔的語氣不容置疑，但眼神里卻有一絲溫和，“你的心意我領了。把碼頭建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許煜只得把東西拎起來，心裡卻對這位老人多了一份敬重。周正國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堅持了。
兩人走出小區，秋日的陽光正好，香樟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許煜和周正國在小區門口道別，跨上各自的摩托車。
“周隊，”許煜擰動鑰匙，轉過頭看著周正國，聲音誠懇，“這份情，我記下了。以後海上有任何事，你一句話，我許煜隨叫隨到。”
“行了，快去忙你的吧。”周正國笑著擺擺手，“手續的事有我岳父盯著，你放心。有訊息我給你打電話。”
“好！”
兩輛摩托車一前一後駛出林蔭道，在路口分道。許煜朝著許家村的方向疾馳而去，風灌進衣領，吹得他眼睛有些發酸，但心裡卻亮堂堂的。
一個鐘頭後，摩托車駛進了許家村的土路。他連家門都沒進，首接把車停在院門口，跳下來就掏出諾基亞，撥通了馬三爺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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