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窗外就傳來了淅淅瀝瀝的雨聲。許建軍是被雨點打在青瓦上的脆響吵醒的，他跟海打了一輩子交道，生物鐘準得像上了弦的老座鐘，往常這個點早就穿好膠鞋、扛著漁具往碼頭趕了。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坐起身，順手拉開床頭的木門。一股裹挾著鹹腥海味的溼冷空氣瞬間湧進屋裡，細密的雨絲打在他臉上，涼得人一激靈。院子裡的泥土地早就被泡得發軟，積起了一個個渾濁的小水窪，屋簷下的水滴連成了銀線，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遠處的海面灰濛濛一片，連平日裡清晰可見的礁石都隱沒在雨霧裡，只有海浪沉悶的咆哮聲，混著雨聲從遠方傳來。
“這雨下得還真不小。”許建軍嘀咕了一句，轉身敲了敲西屋，“大明，繼續睡吧，看看這天，今天出不了海了。”
許明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嘟囔道：“爸，我再睡會，昨天累得腰都快斷了。”話沒說完，他就被窗外嘩嘩的雨聲驚得坐了起來，瞪著眼睛往外看，“哎？真下雨了？這麼大！”
“可不是嘛，看這架勢得下一整天。”許建軍說著走到東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小煜，醒了沒？外面下暴雨了，今天不用去碼頭了。”
屋裡的許煜其實早就醒了。昨晚探測到今日有暴雨無法出海後，他難得睡了個安穩覺，不用像往常一樣惦記著凌晨的潮水。聽到父親的聲音，他應了一聲，穿好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走了出來。
“我昨天傍晚騎三輪車回來的時候，就看西邊的雲黑得像墨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就猜著今天要變天。”許煜走到門檻邊，伸手接了幾滴雨水，“風也越來越大了，別說開船出海，就是站在碼頭上都能被吹得站不穩。”
許明扒著門框往外瞅了瞅，臉上露出一絲懊惱：“唉，本來還想著今天再去昨天那片海域碰碰運氣呢，說不定還能再撈一網鱸魚。這下好了，全泡湯了。”
“你小子就知足吧。”許建軍抬手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沒好氣地說，“昨天那一網就夠咱們老少爺們幹大半年的了，還想天天有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再說了，幸好昨天趕在下雨前把魚全賣給李鎮山了，要是拖到今天，這麼熱的天再悶上一場雨，魚全得臭在船艙裡，到時候咱們哭都找不著調。”
許明撓了撓頭，嘿嘿笑了：“爸說得對，是我太貪心了。那既然啥也幹不了，咱幹啥去？”
“還能幹啥，回屋接著睡。”許建軍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昨晚數錢數到後半夜，手指都數得發麻，今天又起得這麼早，渾身的骨頭都透著乏，“累了一天一夜了，正好歇一天。等雨停了再說別的。”
父子三人對視一眼，都覺得這主意再好不過。於是又各自回了屋，脫了鞋躺回床上，伴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沒一會兒就又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正香，大概上午八點多鐘，院門外突然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力道不輕，還夾雜著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姐！姐夫！在家嗎？開門啊！”
許建軍第一個被驚醒，他皺著眉坐起來，側耳聽了聽，疑惑道：“這不是你舅舅的聲音嗎？下這麼大的雨，他怎麼跑過來了？”
許煜和許明也醒了，許明揉著惺忪的睡眼說：“肯定是聽說咱們昨天賣魚賺大錢了，過來瞧瞧熱鬧。”
“別瞎說。”許建軍瞪了他一眼，披了件外套就趿著鞋去開門。
拉開院門的瞬間，雨點就順著風飄了進來。門口站著的果然是舅舅王建國一家，王建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的確良襯衫，褲腳捲到了膝蓋，腳上的解放鞋沾滿了黃泥巴，手裡還攥著一把滴著水的黑雨傘。舅媽劉翠花跟在他旁邊，打著一把花傘，胳膊上挎著一個竹籃，裡面裝著幾斤蘋果和一包紅糖。他們十五歲的女兒王佳佳躲在最後，低著頭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水窪，辮子上還沾著幾滴雨珠。
“建國，翠花，你們怎麼這時候過來了？下這麼大的雨，路多滑啊。”許建軍連忙側身把他們讓進院子，“快進來，別淋感冒了。”
“嗨，這點雨算啥，我們騎慢點就是了。”王建國收了雨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大笑著說，“昨天下午鎮上就傳遍了，說你們家許煜本事通天，一齣海就捅了鱸魚窩，撈了兩千多斤，賣了兩萬多塊錢！我當時還跟翠花說，肯定是別人瞎傳的，哪有這麼好的運氣。結果晚上去李老栓的漁具店買東西，聽他說小煜昨天連夜就把欠的一千多塊錢還了，我才信了。這不，今天正好下雨，店裡沒生意，就帶著翠花和佳佳過來看看。”
劉翠花也笑著接話：“是啊姐夫，可把我們給驚著了！兩萬多塊啊，咱們普通人家幹兩年都攢不下這麼多錢。小煜這孩子，真是出息了！”
說話間幾人己經進了堂屋。許煜的母親王秀蓮聽到聲音，連忙從廚房跑了出來，看到弟弟一家，臉上笑開了花：“哎呀，你們怎麼來了？快坐快坐，我去給你們燒點熱水喝。”
“姐，別忙活了，我們不渴。”王建國拉著許建軍在板凳上坐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感慨道，“你們家這房子也該拾掇拾掇了，等過段時間，把漏雨的屋頂換了，再砌個磚院牆，就像樣多了。”
“正有這個打算呢。”許建軍給他們遞了煙，笑著說，“等雨停了就找人來看看，順便把東屋也翻修一下，以後小煜結婚也能用。”
王秀蓮端來了幾杯熱氣騰騰的糖水，又從鍋裡撈出幾個煮好的雞蛋，塞到王佳佳手裡：“佳佳，快吃個雞蛋，補補身子。”
王佳佳害羞地接過雞蛋，小聲說了句“謝謝大姑”，就低著頭剝起了蛋殼。
劉翠花拉著王秀蓮的手，家長裡短地聊了起來，從地裡的玉米長勢說到鎮上誰家又蓋了新房，聊了足足半個多小時，才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坐在旁邊一首安靜喝茶的許煜身上，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煜啊，今年多大了來著？”劉翠花笑眯眯地問。
許煜愣了一下，如實回答：“二十三了，舅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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