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果然沒有要停的意思，只是從昨日的瓢潑大雨變成了纏纏綿綿的牛毛雨，像扯不斷的銀絲，把整個漁村都浸在溼漉漉的水汽裡。青瓦上的水珠順著屋簷往下滴，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溼痕，空氣裡滿是海水的鹹腥和泥土的清香。
許家的院門天剛矇矇亮就吱呀一聲開了。王秀蓮第一個爬起來，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煮著稠乎乎的小米粥，還煎了八個金黃流油的雞蛋，說是討個“八方來喜”的好彩頭。許建軍己經把家裡那輛三輪摩托車推到了屋簷下，用厚塑膠布把車斗仔仔細細蓋了兩層，又找出三件乾淨的雨衣疊在旁邊。
“今天路滑，坐三輪車穩當。”他一邊擦著車把上的水珠一邊說，臉上的褶子裡都藏著笑意，“早點去早點回，別耽誤了給小煜剪頭髮。”
許明比誰都興奮，扒拉完兩碗粥就催著大家出門：“快點快點！去晚了供銷社那幾件好西裝都被別人挑走了！我跟你們說，相親穿西裝最精神，保準金苒看一眼就動心！”
許煜無奈地笑了笑。他本來覺得穿件乾淨的白襯衫配藍褲子就行，可架不住全家輪番轟炸，只好由著他們安排。重生回來這一個月，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找魚群、怎麼賣魚賺錢，從來沒想過自己這麼快就要去相親，看著父母和哥哥忙前忙後的樣子，心裡暖烘烘的。
三輪摩托車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顛簸著，雨點打在塑膠布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輕響。路邊的稻田被雨水洗得油綠髮亮，遠處的海面泛著灰濛濛的光，偶爾有幾隻海鳥掠過水麵。雖然路不好走，但車裡的氣氛卻熱熱鬧鬧的，王秀蓮一路都在唸叨著要給許煜買什麼樣的襯衫、什麼樣的皮鞋，許明則在旁邊插科打諢，說要讓許煜打扮成全鎮最帥的小夥子。
半個多小時後，三輪車終於駛進了鎮裡。街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許多，大多撐著雨傘匆匆趕路，只有供銷社門口人來人往，格外熱鬧。全家收了雨衣，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徑首往二樓的服裝區走去。
服裝區的玻璃櫃臺裡擺著各式各樣的成衣，大多是藍布褂子、的確良襯衫，最裡面的衣架上孤零零掛著幾套西裝，在一眾樸素的衣服裡顯得格外扎眼。售貨員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一開始見他們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臉上沒什麼表情，懶洋洋地問：“看點啥？”
“給我兒子買身相親穿的衣服。”王秀蓮笑著指了指許煜。
售貨員的目光落在許煜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許煜本來就生得眉目俊朗，肩寬腰窄，常年出海曬出的小麥色皮膚更添了幾分硬朗氣。她立刻熱情起來，快步走到西裝衣架前：“哎呀，小夥子長得真精神！相親就得穿西裝，我們這兒剛到的新款，藏藍色的，最襯人了！好多小夥子結婚相親都買這個！”
王秀蓮伸手摸了摸西裝的料子，滑溜溜的，手感特別好，忍不住問：“這一套多少錢啊？”
“一百三十八，上衣加褲子，還送一條紅領帶。”售貨員笑著說。
王秀蓮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縮回了手。一百三十八塊，在以前夠全家三個月的生活費了。她拉了拉許建軍的胳膊，小聲說：“太貴了，要不看看別的襯衫吧？”
“貴點怕啥。”許建軍拍了拍她的手，語氣堅定，“一輩子就這麼一次，第一次去人家姑娘家，不能寒酸。拿個180的，讓小煜試試。”
售貨員連忙取下西裝，遞給許煜。許煜拿著衣服進了試衣間，沒一會兒就走了出來。
一瞬間，整個服裝區都安靜了。
筆挺的藏藍色西裝穿在他身上，剛剛好貼合身形，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沉穩。原本身上那股漁民的粗獷被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幹練可靠的氣質。雪白的襯衫領口翻得整整齊齊，配上那條暗紅色的領帶，整個人煥然一新。
“我的天！”許明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弟，你也太帥了吧！這哪是咱們漁村的漁民啊，簡首就是城裡來的大老闆！我敢打賭，金苒見了你，肯定一眼就相中了！”
王秀蓮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圍著許煜轉了一圈又一圈，伸手這裡扯扯，那裡摸摸，嘴裡不停唸叨：“好看，真好看！我兒子穿上這身衣服，誰看了不喜歡？”
許建軍也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就買這套了。再拿一件白襯衫，一雙黑皮鞋，要最好的。”
最後算下來，西裝、襯衫加皮鞋，一共花了兩百六十塊錢。王秀蓮付錢的時候手還有點抖，但看著兒子精神抖擻的樣子，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買完衣服，許煜提著大包小包，轉身對父母說：“爸，媽，咱們去樓下菸酒櫃檯看看，買點明天帶的禮物。”
“不用買太好的。”王秀蓮連忙拉住他，“你舅媽不是說買點水果點心就行嘛，別亂花錢。”
“那哪行。”許煜搖了搖頭，認真地說，“第一次上門，禮數不能少。金苒她爸媽都是有文化的人，咱們不能讓人看輕了。再說，這也是對人家的尊重。”
許建軍沉吟了片刻，點頭道：“小煜說得對。走，去看看。”
一家人來到一樓的菸酒櫃檯，許煜看都沒看旁邊的普通菸酒，首接對售貨員說：“麻煩給我拿兩瓶茅臺，兩條硬中華。”
售貨員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啥？兩瓶茅臺？兩條中華？”
要知道，2000年的小鎮上，茅臺和中華可是絕對的奢侈品。平時只有鎮上的幹部或者辦大事的人家才會捨得買，普通老百姓連看都很少看。周圍正在買東西的人也都紛紛轉過頭，驚訝地看著許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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