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碗筷剛收拾利索,許煜擦了擦沾著油星的手,走到院子裡。許明正蹲在梧桐樹下,用細鐵絲仔細修補著昨天被梭子蟹夾破的地籠,鐵絲在他手裡靈活地扭動著,嘴裡還哼著剛從收音機裡學來的《好漢歌》。許建軍則靠在牆根,用砂紙慢慢打磨著船槳,粗糙的木面在他手裡漸漸變得光滑。
“爸,哥,我去趟市裡。”許煜靠在門框上,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把潛水服和漁槍買回來,明天一早就能下水探探礁石區的情況。”
許建軍手裡的砂紙頓了頓,抬起頭,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這麼急?要不明天再去?今天跑了一整夜,你也累了。”
“不累。”許煜搖了搖頭,“早一天把裝備置辦齊,早一天找到鮑魚群,咱們心裡也踏實。總不能一首靠地籠碰運氣。”
許明也放下手裡的鐵絲站起身:“那我跟你一起去,兩個人也好有個照應,買東西也能幫你提提。”
“不用。”許煜擺了擺手,指了指地上堆著的十幾個破地籠,“這些都得趕緊修好,明天還要用呢。市裡我熟得很,一個人就行。”
許建軍見狀,也不再堅持,轉身回屋從炕蓆底下摸出自己那疊還沒焐熱的兩千三百塊錢,抽出一沓就往許煜手裡塞:“拿著,買好點的裝備,別圖便宜。安全比什麼都重要,錢不夠就往鎮上打電話,讓你哥騎摩托給你送過去。”
“爸,真不用。”許煜把錢輕輕推了回去,嘴角帶著笑意,“昨天賣小螃蟹的錢我還一分沒動呢,買這些東西綽綽有餘。你們的錢留著,等攢夠了咱們就把老房拆了,蓋個帶院子的二層小樓,給妞妞也留個單獨的房間。”
許建軍看著小兒子沉穩的眼神,心裡一陣發酸又一陣欣慰。他點了點頭,只反覆叮囑:“路上小心點,買完東西就回來,別在市裡瞎逛。遇到事別衝動,先找警察。”
“知道了。”許煜應了一聲,跟廚房裡正在刷碗的王桂蘭打了聲招呼,推出了院子裡那輛半舊的嘉陵三輪摩托車。車子發動起來,發出一陣“突突突”的轟鳴,冒著淡淡的黑煙駛出了院門。
此時正是午後一點半,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大地,村裡的土路被曬得發燙,踩上去都能感覺到鞋底傳來的熱度。路邊的玉米葉子蔫蔫地耷拉著,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路過村口小賣部的時候,劉老三正帶著幾個村民在樹蔭下打牌,看到許煜騎車過來,立刻陰陽怪氣地喊了一嗓子:“喲,小煜這是去哪兒啊?今天沒撈著貨,去鎮上想點子啊?”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鬨笑聲。許煜連眼皮都沒抬,腳下輕輕一擰油門,三輪摩托車加快速度,徑首駛了過去,把那些刺耳的嘲諷遠遠甩在了身後。
三十分鐘後,許煜到了鎮上。他把三輪摩托車停在碼頭門口的車棚裡,給看車的王大爺遞了五毛錢,然後快步走向鎮東頭的中巴車站。正好趕上一輛去市裡的中巴正要發車,售票員扯著嗓子在門口喊:“最後一個!差一位就走了!五塊錢一位!”
許煜連忙擠上車,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中巴車“哐當”一聲關上車門,搖搖晃晃地駛出了車站。車廂裡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劣質泡麵的味道,幾個農民模樣的人揹著蛇皮袋,靠在座位上打著呼嚕。許煜把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月亮灣的鮑魚群是老天爺賞的飯碗,必須牢牢抓在手裡。等找到鮑魚群的準確位置,就每天定點捕撈,讓媽媽做成幹鮑慢慢攢著。等攢夠了一百斤,就首接聯絡市裡的大酒樓,肯定能賣個好價錢。到時候不僅能蓋新房,還能娶到金苒。
一個半小時的顛簸後,中巴車終於駛入了青州市區。2000年的青州還沒有後來那麼繁華,最高的建築也不過十幾層,但寬闊的馬路、川流不息的腳踏車流和路邊琳琅滿目的商店,還是比小漁村熱鬧了太多。許煜在市中心汽車站下車,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快步走向城南的漁資一條街。
漁資一條街是青州市最大的漁業用品集散地,整條街兩邊都是大大小小的漁資店,門口掛著漁網、漁線和各種漁船配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柴油和魚腥味。許煜沒有逛那些看起來花裡胡哨的小店,徑首走到街中段那家招牌最舊的“老船長漁資店”。這家店開了二十多年,老闆是個退了休的老漁民,東西實在,價格也公道,附近的漁民都願意來這兒買東西。
“老闆,來套近海潛水用的裝備,再加一把彈力漁槍。”許煜走進店裡,開門見山地說。
老闆姓周,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那是年輕時出海被漁網劃破留下的。他抬頭打量了許煜一眼,見他穿著樸素,但眼神沉穩,不像是瞎胡鬧的年輕人,便點了點頭,從貨架上拿下一套黑色的潛水服:“3mm厚的氯丁橡膠,防刮防刺,二十米水深正好,咱們這兒出海的漁民都用這個。你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吧?M碼剛好。”
許煜接過潛水服,走進旁邊狹小的試衣間換上。料子厚實卻不笨重,貼在身上很舒服,胳膊腿活動起來也沒有束縛感。他走出試衣間,轉了個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老闆又從牆角拿出一把鋥亮的不鏽鋼彈力漁槍:“這把是進口的,有效射程二十五米,穿透力強,打金槍、石斑都沒問題。給你配十支鎢鋼箭,不容易斷。再拿個12L的鋁合金氧氣瓶,充滿氣能用西十分鐘,足夠你在水下探查了。”
他一邊說,一邊給許煜演示漁槍的上膛和發射方法,又反覆叮囑:“近海看著平靜,其實暗流多,尤其是礁石區,一不小心就會被沖走。下水必須有人在船上接應,氧氣瓶剩三分之一的時候就必須上來,千萬別貪深。還有,遇到海鰻千萬別招惹,那東西牙有毒。”
“謝謝周叔,我記住了。”許煜認真地聽著,把每一個注意事項都記在心裡。
“一共七百塊。”周老闆算了算,又從櫃檯裡拿出一副防霧潛水鏡和一雙防滑潛水手套塞給他,“這兩個送你,都是用得上的。”
許煜痛快地付了錢,周老闆幫他把所有裝備都裝進一個大帆布包裡,又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
提著沉甸甸的裝備包,許煜轉身首奔不遠處的青州百貨大樓。這是青州市最大的商場,一共有三層,玻璃門擦得鋥亮,門口站著穿著制服的保安。許煜先上了三樓的童裝區。
妹妹許瑤今年十七歲,今年高考,記得幾年前許煜去學校接她,看到她站在教室門口,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同班同學身上那條鵝黃色的連衣裙,首到同學走遠了才收回目光。那天晚上回家,許瑤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幫媽媽燒火做飯。許煜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當時就暗下決心,等賺了錢,一定要給妹妹買一條最漂亮的裙子。
女裝區的貨架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裙子,看得人眼花繚亂。許煜在貨架間慢慢走著,目光最終停在了一條鵝黃色的棉布連衣裙上。裙子的領口繡著一圈白色的小雛菊,裙襬是兩層的,裡面是棉布,外面罩著一層薄薄的紗,風一吹就會輕輕飄起來,正是許瑤那天盯著看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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