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定了定神，將腦海裡清晰的座標、時間和魚群規模牢牢記死，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輕輕帶上房門，走到院子裡。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院中的老槐樹，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堂屋的八仙桌旁，許建軍和許明正頭挨著頭，湊在一起翻看那本厚厚的造船合同。許建軍戴著老花鏡，手指一點點劃過紙上的每一行字，從船舶引數到交付日期，看得格外認真，彷彿要把每個字都刻進心裡。許明在一旁指著合同上的動力系統部分，小聲跟父親說著什麼，兩人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那是對未來日子最真切的期盼。
“爸，哥，”許煜拉過一張長凳在桌邊坐下，聲音沉穩，“大船的事己經定了，咱們先顧眼前。明天準備出海，目標區域東北方向一百八十海里的地方，這次我們去遠點碰碰運氣。”
“一百八十海里？那可是遠海了！”許建軍猛地抬起頭，老花鏡都滑到了鼻尖上，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咱們以前最多也就跑一百海里出頭，這麼遠的地方，魚肯定多，而且沒人跟咱們搶！我跑了一輩子海，就知道海越遠才有大機會！”
“對。”許煜點頭，語氣不容置疑，“那地方離咱們碼頭太遠，沒啥人願意去，咱們現在這艘32米的船，最快也就二十多節的航速，再算上洋流和可能遇到的小風浪，至少得開六個半小時才能到，所以咱們必須明天凌晨三點準時從碼頭出發，一刻都不能耽誤，早點到地方機會才更多”
許明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搓著手，臉上滿是興奮：“那還等什麼！趕緊準備啊！”
“別急，都安排好了。”許煜按住他的肩膀，條理清晰地分工，“哥，你現在立刻去通知找劉德柱和李偉，跟他們說清楚，明天凌晨三點在碼頭集合，讓他們帶自己的雨衣、雨靴、手套都帶好，今晚早點睡，定好鬧鐘，千萬別睡過頭。這趟活重，拖網、起網、裝魚都得靠人手，少不了他倆搭把手。”
“明白！我這就去！”許明二話不說，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衝，腳步帶風，剛跑到院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我跟他們說，這趟幹好了，每人多發兩百塊獎金！”話音剛落，人就己經拐出了巷子，不見了蹤影。
許煜轉頭看向父親，語氣軟了幾分：“爸，辛苦你跑一趟碼頭。你去船上把那張拖網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一遍，尤其是上次出海刮破的那個網底，雖然當時補了，但還是得再加固兩層，遠海的魚力氣都大，別到時候網破了跑魚。再把發動機、起網機、製冷機都發動起來試一遍，導航儀也重新校準好，油水管路都檢查一遍，別出海了出什麼岔子。”
“放心，爸辦事你還不放心？”許建軍重重拍了拍大腿，臉上沒有絲毫疲憊。昨天忙了一整天的訂婚宴，招待親戚朋友，忙到後半夜才睡，今天又一大早起來，坐了幾個小時的車去市裡籤合同，連口熱乎飯都沒好好吃，但一聽到明天出海，渾身的疲憊瞬間就消失了，只剩下滿滿的幹勁。他起身走到牆角，拿起那個磨得發亮的帆布工具包，裡面裝著扳手、螺絲刀、老虎鉗、補網針和一捆粗尼龍線，又順手拿了一頂草帽戴在頭上，轉身就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背影挺首，腳步穩健。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許煜沒有耽擱，快步走回堂屋，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諾基亞首板手機。
他翻開通訊錄，找到“柴油張”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粗獷洪亮的嗓門：“喂，哪位啊？”
“張哥，我是許家村的許煜。”許煜開門見山，“我要一車零號柴油，把我家漁船的主油箱和備用油箱都加滿，你現在就安排車給我送到碼頭我家船邊。我明天凌晨要出遠海，急著用。”
“是小煜啊！”張哥的語氣立刻熱絡起來，許煜是他的老客戶了，每次用油都量大，而且從不賒賬，結賬特別爽快，“沒問題！我正好有一車油剛卸完，現在就讓司機開過去，二十分鐘準到碼頭！保證給你加得滿滿當當，一滴都不少，油質你絕對放心！”
“多謝張哥，錢我等下加完油就轉給你。”許煜道了聲謝，結束通話電話，沒有絲毫停頓，立刻又翻出了製冰廠李廠長的號碼，撥了過去。
出海捕魚，冰就是命根子。剛撈上來的鮮魚離了水之後死得快，必須立刻用碎冰埋起來保鮮，才能保證賣相和口感，賣上個好價錢。要是冰不夠，魚變質了，那就算撈上來再多，也賣不上價。
電話很快接通，李廠長爽朗的聲音傳來：“小煜啊，又要出海了？這次準備去哪片海？”
“嗯，李廠長，要出趟遠海。”許煜說道，“麻煩你明天凌晨兩點半之前，送一車碎冰到許家村碼頭。要足量的，剛製出來的新冰，溫度越低越好，我這次要撈不少魚，對保鮮要求高。”
“出遠海啊！那肯定能撈著大的！”李廠長笑著說道，立刻滿口答應，“放心！我今晚就讓工人加班製冰，保證都是零下十八度的好冰，凌晨兩點半準給你送到碼頭，冰塊管夠，絕對耽誤不了你出海！”
掛了電話，許煜把手機揣進兜裡，拿上加油的錢朝著碼頭走去。
此時的碼頭，海風帶著淡淡的鹹腥味撲面而來，海浪輕輕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和船舷，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碼頭上停著十幾艘大大小小的漁船，大多都己經歸港，漁民們正在收拾漁具，準備回家吃飯。許家的32米鋼製漁船穩穩地停在最裡面的泊位上，父親身影在上面忙碌著。
他蹲在甲板上，手裡拿著補網針和粗尼龍線，正一針一線地加固拖網的網眼，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銀光。他的動作熟練而麻利，每一針都縫得格外結實，生怕有一點疏漏。
“爸，我來幫你。”許煜縱身跳上漁船，挽起袖子就開始幹活。他先走到船尾，檢查起網機的鏈條和滑輪，給每個轉動的部位都仔細地上了潤滑油，確保運轉順暢。然後又開啟儲魚艙的蓋子，聞了聞裡面沒有異味，又拿起水管，把三個儲魚艙都徹底沖洗了一遍，再用拖把拖幹。
父子倆一個在船頭，一個在船尾，默契十足地忙碌著，沒有多餘的話語，卻把每一個細節都做到了極致。許建軍檢查完拖網，又鑽進狹窄悶熱的機艙，發動了發動機。轟隆隆的聲響在碼頭回蕩，聽著格外踏實。他仔細聽著發動機的聲音，又檢查了油表和水溫表，確認一切正常後，才從機艙裡鑽出來，臉上滿是汗水。
沒過多久，許明帶著劉德柱和李偉趕來了。兩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幹活麻利，力氣又大，是許煜出海的得力幫手。一上船，兩人就主動找活幹，劉德柱幫著整理纜繩和錨鏈，把它們盤得整整齊齊；李偉則拿著掃帚，把甲板和船艙都徹底打掃了一遍，把雜物都清理乾淨。
“小煜哥，聽說這次要出遠海？”劉德柱一邊盤纜繩，一邊興奮地問道，“遠海的魚肯定比近海多得多！這次咱們肯定能滿載而歸！”
李偉也跟著點頭，臉上滿是期待：“是啊是啊！”
許煜笑了笑，叮囑道：“別高興太早，遠海不比近海，風浪大，活也更累。起網的時候都小心點，別被魚尾巴掃到，容易受傷。等魚撈上來，第一時間放進冰艙裡，用碎冰埋好，保證魚的新鮮度，這樣才能賣上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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