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海釣一號本該向著東南方向的全速挺進。陳江海站在船頭,手裡攥著那根上午抽到發燙的輕型竿,海風把襯衫吹得獵獵作響。
可當他試著抬起右臂做拋投動作時,肩關節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痠痛,像是有根生鏽的鋼針在骨縫裡攪動。他皺了皺眉,又試著活動了一下左手腕,昨天與GT王死磕時留下的挫傷立刻開始抗議。陳江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結著暗紅的血痂,指關節因為長時間緊握竿把而微微變形,掌心被EVA握把磨出了三西個透亮的水泡。
他回頭望向船艙。客廳裡,王老闆癱在真皮沙發上,張著嘴睡得鼾聲如雷,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李老闆正讓助理往自己肩膀上敷冰袋,嘴裡“嘶嘶”地抽著冷氣;趙老闆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雙手像中風後遺症一樣不受控制地顫抖,連水杯都端不穩;周老闆更狼狽,兩條腿叉開,褲襠處因為上午頻繁蹲起摘魚而磨破了一個大洞,他卻渾然不覺,正用一根牙籤機械地剔著牙,眼神渙散。
陳江海忽然笑了。那是一種經歷過極限消耗後,對自身肉體凡胎的釋然之笑。
“小煜。”他轉身朝駕駛艙方向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
許煜正拿著海圖從飛橋走下來,見狀立刻迎上去:“陳總,怎麼了”
“不釣了。”陳江海擺了擺手,摘下那副早己沾滿鹽漬的墨鏡,露出一雙佈滿血絲卻神采奕奕的眼睛,“老了,不服不行。昨天被GT拖得差點散架,今天上午又狂抽了將近兩百條藍瓜子斑,我這把骨頭要是再釣下去,回去就得坐輪椅了。”
他拍了拍許煜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回港島吧。這一趟,癮過夠了。留點念想,下次再來。”
許煜怔了一下,隨即目光掃過客廳裡東倒西歪的五位大佬,心下了然。他點點頭,轉身走進駕駛艙,對老船長說道:“改航線,首奔港島碼頭。全速前進,預計多久?”
老船長看了看GPS和海圖,又抬頭望了望天色:“風向順,海流也順,全速的話……六個小時能到港島碼頭。”
“好,全速,目標港島。”
“收到!”
低沉的引擎聲陡然變得高亢而歡快,船身在原地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船頭從東南方硬生生掰向正南。白色的浪花從船舷兩側翻湧而起,像是為這群疲憊卻滿足的獵人送行的禮花。海釣一號劈開碧藍的海浪,朝著南方那片隱約可見的陸地輪廓疾馳而去。
船艙客廳裡,陳江海返航的訊息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鍋。
王老闆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雖然動作牽扯得他“哎喲”一聲又跌了回去,但他臉上卻綻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狂喜:“回港島?太好了!我這胳膊……我這胳膊現在連筷子都拿不穩了,再釣下去我怕是要截肢!”
李老闆也長舒一口氣,把冰袋從肩膀上拿下來,苦笑著舉起那雙纏滿繃帶的手:“許老弟,不瞞你說,我剛才做夢都在拋竿,夢裡竿子一沉我就驚醒,反覆折騰了七八回,這他媽比做併購案還累!”
趙老闆終於艱難地握住了水杯,喝了一口,聲音平靜卻真誠:“是該回了。這兩天的魚情,夠我回味三年。”
周老闆低頭看了看褲襠上的破洞,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這條阿瑪尼西褲,昨天差點被GT拖下海,今天又被藍瓜子斑磨破了褲襠,回去我就把它裱起來,掛辦公室!這叫戰袍!”
眾人鬨堂大笑,笑聲在寬敞的客廳裡迴盪,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作響。
葉正從廚房端出來一大托盤切好的水果:冰鎮的陽光玫瑰、剝好的泰國山竹、切塊的海南金煌芒,還有幾碟西班牙火腿和布里乳酪。他又拎出幾瓶依雲礦泉水和鮮榨橙汁,擺在每個人面前。這位從始至終負責後勤的漢子,此刻臉上也帶著掩不住的疲憊,這兩天他抄魚、摘鉤、遞裝備、搬冰桶,幾乎沒合過眼,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各位老闆,吃點水果墊墊,大廚正在燉昨天釣上來的GT魚頭,說給您幾位補補元氣。”葉正憨厚地笑著,把果盤往茶几中間推了推。
陳江海抓起一串陽光玫瑰,扔進嘴裡嚼了兩下,甘甜的汁水讓他眯起了眼睛。他環顧西周,看著這群平日裡在各自領域呼風喚雨、此刻卻狼狽得像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老兄弟們,忽然感慨萬分。
“各位,”他放下葡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沉穩,“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李老闆脫口而出,“從你開錄影帶店那會兒算起。”
“二十五年。”趙老闆糾正道,“我比你認識江海還早兩年。”
“那咱們這五個人,加起來在港島商圈摸爬滾打,少說也有一百多年了吧?”陳江海點了根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濃白的煙霧從他鼻孔裡緩緩噴出,“這一百多年裡,咱們談成了多少專案?經手過多少個億?收購過多少家公司?”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五位老闆面面相覷,眼神里流露出追憶的神色。
“數不清了。”王老闆撓了撓頭,“去年那個地產專案,單筆就十個億,我簽字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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