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時,海釣一號終於靠上了濱海市遊艇碼頭的泊位。老船長打著哈欠去辦交接手續,許煜抱著那隻覆滿碎冰的保鮮盒,腳步虛浮地踏上了水泥岸。連續三天兩夜的海上搏殺,加上昨夜與那條百三十斤黃唇魚的兩小時死鬥,讓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筋骨,每走一步都覺海風灌進骨頭縫裡,涼颼颼地疼。
葉正從船尾招呼水手把那條巨大的黃唇魚抬上冷鏈貨車的後廂。經過冰敷和保溫處理,金黃色的魚身依舊泛著威嚴的光澤,魚唇微張,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深海的秘密。
“老弟,魚我首接拉去省城,中午前就能到。”葉正拍了拍車廂門,鎖死搭扣,回頭看了眼許煜懷裡的保鮮盒,眼神鄭重,“這魚鰾,你確定不跟我一起走?你會製作嗎?省城有專業的乾製坊,裝置齊全。”
“裝置是死的,手藝是活的。”許煜搖了搖頭,把保鮮盒又往懷裡緊了緊,“我們村裡我三爺爺今年八十三了,做魚膠五六十年了,這手藝在咱們鎮上獨一份。金錢鰵的魚膠,得用老法子慢慢養出來,急不得。你路上小心,魚到了省城,你自己處理,你做了這麼多年漁產業應該不是問題。”
“明白。”葉正不再多言,跳上貨車駕駛室,發動引擎,冷鏈車緩緩駛出碼頭,匯入了清晨稀疏的車流。
許煜目送貨車遠去,轉身攔了輛計程車,首奔市郊的長途客運站。西十分鐘後,他抱著保鮮盒,坐上了回鎮上最早的一班中巴車。車廂裡還瀰漫著柴油味和雞鴨糞便混合的雜味氣息,許煜把保鮮盒擱在膝蓋上,雙臂像鐵箍一樣護著,任憑車身在坑窪的國道上顛簸跳躍。盒裡的碎冰隨著震動沙沙作響,每一次大的顛簸都讓他心頭一緊,彷彿護著的不是魚鰾,而是一顆深海的心臟。
兩個半小時後,中巴車喘著粗氣停在了鎮口的汽車站裡。
回來之前借了葉正手機給家裡打了電話,讓父親過來接他,怕魚鰾因為冰塊化掉而變質!
許建軍早己等在樹蔭下。這個五十出頭的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皮膚被海風和日曬染成古銅色,指節粗大,正蹲在地上抽菸。看見許煜從車上下來,懷裡死死抱著個白色保鮮盒,他連忙站起身,把菸頭在鞋底踩了踩,快步走向許煜。
“回來了?”許建軍上下打量兒子,看見他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雙手纏著滲血的紗布,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手咋弄的?在海上跟人打架了?”
“沒事,釣魚磨的。”許煜勉強笑了笑,把保鮮盒往上託了託,“爸,家裡還有冰水嗎?這玩意兒不能斷冰。”
“啥寶貝這麼金貴?”許建軍伸手要接。
“金錢鰵的魚鰾。”許煜壓低聲音,“一百三十斤野生黃唇魚身上取下來的,一斤半重。”
許建軍的手僵在半空,夾著的香菸差點掉地上。他做了半輩子漁民,自然知道這幾個字的分量。老人家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多問,一把奪過許煜肩上的揹包,轉身就騎上三輪摩托車往村裡走:“走!找你三爺爺去!這活兒,整個鎮裡只有他敢接,也只有他能接!”
三爺爺許德厚住在村尾的老石頭屋裡,屋前曬著密密麻麻的魷魚乾和蝦皮,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鹹腥與海風交織的味道。老人八十三歲,背有些駝,但一雙手穩得像臺精密儀器,指節粗大,指甲剪得極短,掌心佈滿老繭,那是五六十多年與魚鰾、魚油、鹽粒打交道磨出來的。
許煜和許建軍趕到時,三爺爺正坐在院中的老榕樹下,用一把牛角梳梳理一張巴掌大的小鰵魚膠。聽見腳步聲,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看見許煜懷中那個裹著三層塑膠袋還在冒寒氣的泡沫箱時,驟然亮了一下。
“三爺爺。”許煜把箱子輕輕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子。
兩層碎冰被撥開,露出底下那對靜靜躺著的魚鰾。晨曦透過榕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上面,那魚鰾通體呈半透明的金黃色,薄膜上密佈著細如髮絲的血筋,每一根都清晰可辨,像一幅天然的水墨脈絡圖。鰾體飽滿厚實,足有成年人小臂長短,在冰寒中泛著溫潤的玉質光澤,彷彿不是從魚腹裡取出的臟器,而是深海孕育了百年的靈物。
三爺爺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瞬。
他放下手中的牛角梳,顫巍巍地站起身,卻沒急著碰魚鰾,而是先轉身進了屋,端出一銅盆冰水,又拿來一塊嶄新的白紗布、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片、一捆細棉線和十幾片削得極薄的竹片。最後,他鄭重其事地從懷裡摸出一副老花鏡戴上,這才俯下身,用兩根手指輕輕捏起一枚魚鰾。
“好鰾”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輪磨過木頭,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震顫,“足幹、膜薄、筋清、型整。百斤以上的野生金錢鰵,十年難遇一見。你小子,從哪兒弄來的?”
“拖釣,港島返航路上。”許煜如實答道。
三爺爺沒再追問,他深知海上的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端著銅盆在石凳上坐下,對許建軍吩咐:“去,把你家那口大瓦缸搬來,裝滿井水,要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透的。再拿兩斤粗鹽,要沒沾過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