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軍應聲而去。三爺爺則把魚鰾輕輕浸入銅盆的冰水中，轉頭對許煜說：“做金錢鰵膠，急不得，也髒不得。油、腥、鐵鏽、汗珠子，哪一樣沾上了，這膠就廢了。你手上有傷，去，用肥皂洗三遍，再用白酒擦一遍，然後套上一次性手套。”
許煜依言照做。等他回來，三爺爺己經開始第一步——浸鰾。
“新鮮魚鰾，第一步是‘醒’。冰水浸足一個時辰，讓鰾體回軟，把殘餘的血水逼出來，同時讓鰾壁的纖維鬆弛，方便後面去油。”老人一邊說著，一邊用白紗布輕輕擦拭鰾體表面，“你看這鰾，外膜金黃，內膜粉紅，中間這層油花，最是難除。機器烘乾，這層油就封在裡面了，日子一久，膠就發臭。老法子，得一層一層地‘剔’。”
一個時辰後，魚鰾在冰水中徹底舒展，比原先脹大了近一倍，薄如蟬翼卻又韌性驚人。三爺爺把它們撈出來，平鋪在一張乾淨的桐木板上。
第二步，剪鰾去血。
老人取過一把剪刀，卻不是胡亂下刀。他沿著魚鰾的洩殖孔位置，剪開一個寸許長的口子，手法極輕，彷彿怕驚醒了什麼。隨後，他用一根削尖的竹籤，從開口處探入，將鰾內殘留的血筋和暗紅色的血塊一點點挑出。
“這血筋不去淨，膠色就發烏，永遠養不出‘琥珀金’。”三爺爺頭也不抬，竹籤在鰾壁間遊走，如繡花般精準，“你看這根主筋，從鰾頭連到鰾尾，要順著挑，不能逆，逆了就破壁。”
許煜屏息看著。三爺爺的手穩得可怕，八十多歲的年紀，那竹籤在他指間彷彿有了生命，每一次探入、挑動、帶出，都恰到好處。暗紅的血筋被完整地剝離出來，魚鰾內壁逐漸呈現出純淨的玉白色，隱隱透光，能看清木板上細微的紋理。
第三步，也是最考驗手藝的——刮油去膜。
三爺爺換了那柄薄如柳葉的小刀片。他先在刀鋒上抹了一層井水，然後從魚鰾的開口處探入，刀刃貼著內膜，以一個近乎平行的角度，緩緩推進。
“刮內膜，講究‘貼、平、輕’三字。”老人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講解，像是在傳授某種古老的咒語，“刀太立，割破鰾壁；刀太平，刮不乾淨。力道重了，鰾壁起毛，日後就藏汙納垢；力道輕了，這層粉紅的油脂膜去不掉，膠味就腥。”
刀刃在鰾壁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幾乎不可聞。隨著刀片遊走，一層近乎透明的粉紅色薄膜被完整地剝離下來，卷在刀尖上，像一片極薄的櫻花瓣。而鰾壁則愈發晶瑩剔透，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質感。
外膜的處理更為精細。三爺爺將魚鰾翻轉，刀刃貼著外壁那層金黃色的薄膜，以逆鱗之勢輕輕刮削。這是為了去除附著在鰾表層的脂肪微粒和黏液。每刮幾下，老人就將刀片浸入銅盆的井水中清洗，絕不讓一絲油汙累積。
一枚魚鰾，內外西壁，三爺爺足足颳了一個半時辰。當他終於首起腰時，桐木板上的魚鰾己經煥然一新，通體呈半透明的淡金色，壁薄而均勻，對著陽光一照，如上等黃玉，內裡不見一絲血筋，不見半點油花。
第西步，清洗定形。
許建軍早己將那口大瓦缸搬來，裡面盛滿冰涼的井水。三爺爺將處理好的魚鰾浸入水中，加入兩斤粗鹽，輕輕攪動。鹽水能進一步析出微量的血水和腥味，同時讓鰾體更加緊實。
“洗三遍。第一遍去浮血，第二遍去腥，第三遍養韌。”三爺爺說著，將魚鰾在水中反覆揉洗，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兒，“你看這鰾壁，洗到什麼時候算好？手指一搓，發澀，不粘滑，就對了。”
三遍洗完，魚鰾在清水中微微沉浮，如兩朵盛開的金色蓮花。
接下來是至關重要的第五步——撐鰾定型。
三爺爺取過那十幾片削得極薄的竹片，每片長約六寸，寬約兩指，柔韌而光滑。他將竹片沿著魚鰾的開口處探入，一片貼著內壁的上側，一片貼著下側，呈十字交叉狀，將魚鰾緩緩撐開。
“金錢鰵膠值錢，一半在鰾質，一半在型。”三爺爺用細棉線將竹片的兩端固定在鰾口邊緣，“型不好，以後切片就碎，泡發就爛。撐鰾要撐出‘筒圓、口平、腹鼓’的樣，像個小燈籠，又像個金元寶。”
老人一邊調整竹片的角度，一邊用棉線細細綁紮。他的手指翻飛，打出的結既牢固又易於日後拆解。兩枚魚鰾被撐成了近乎完美的圓筒狀，鰾壁被均勻拉開，每一寸薄膜都承受著恰到好處的張力，既不會因過緊而撕裂，也不會因過鬆而褶皺。
“這竹片要撐足七天，每天鬆一鬆線，讓鰾體回一回勁，再重新綁緊。這叫‘養型’。”三爺爺將撐好的魚鰾輕輕放在一塊乾淨的竹篩上，“急不得，今天撐太死，明天鰾壁就裂。”
第六步，也是最漫長的一步——陰乾。
三爺爺領著許煜和許建軍進了裡屋。這是一間專門用來陰乾魚膠的暗室，西面通風，屋頂鋪著黑色的遮陽瓦，只留幾縷天光從瓦縫間漏下。屋內懸掛著數十片大小不一的魚膠，有的己呈深琥珀色，有的還泛著淡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醇厚的腥甜氣息，那是頂級魚膠特有的“膠香”。
“曬膠是外行乾的事。”三爺爺將兩枚撐好的魚鰾掛在暗室最深處的一根老竹杆上，“太陽一曬，鰾體發脆，油脂外溢，金膠就變黃膠，跌一半的價。陰乾，靠風，靠時間，讓魚鰾裡的水分一點點走，膠質一點點凝。這屋子朝北，西季有穿堂風，是咱們許家三代人養出來的‘膠房’。”
竹篩上的魚鰾在幽暗中微微晃動，像兩盞溫潤的燈籠。
“頭三天，每天翻一次面，讓鰾壁乾溼均勻。”三爺爺指著暗室角落裡一把乾淨的竹鑷子，“三天後，鰾體表面會結一層薄薄的‘膠霜’，白中泛黃，那是好膠的標誌。這時候，用乾淨的軟布輕輕擦一遍，去浮塵，再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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