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這一覺睡得極沉，像是把海上三天兩夜欠下的睡眠一次性都補了回來。醒來時窗外己是一片漆黑，村裡零星亮著幾盞昏黃的燈，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潮水漲落的沙沙聲。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走出房間，堂屋裡的白熾燈正亮著。父親許建軍坐在八仙桌旁抽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滅；哥哥許明蹲在門檻上，手裡捧著個海碗，正呼嚕嚕地扒拉著晚飯剩下的麵條。桌上還扣著一碗留給他的飯菜，碗底壓著兩個荷包蛋。
“醒了？”許建軍磕了磕煙鍋子，抬眼瞅他，“灶上給你溫著飯，先墊墊肚子。”
許煜端起碗，三兩口把麵條扒進肚裡，又灌了大半杯涼白開，這才覺得魂魄歸了位。他抹了抹嘴，剛要開口，許建軍卻先說話了。
“小煜，還有十來天你就要結婚了。”許建軍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落在堂屋中央，“新房那邊，金苒這兩天帶著她幾個幾個在收尾，裝燈、打傢俱，說是差不多了。我和你媽的意思是”他頓了頓，和許明交換了個眼神，“你是準備在家裡安安生生等完婚，還是再出一趟海？”
堂屋裡靜了片刻，只有牆角的老掛鐘在“滴答”走動。
許煜放下筷子。他想起三爺爺暗室裡那枚正在陰乾的金錢鰵魚鰾，想起葉正此刻應該在省城裡為那條黃唇魚奔走，想起陳江海說的“下次出海”……可更首接的，是他骨子裡那股還沒散盡的腥鹹味。海上的風浪像一根線，牽著他。
“新房有金苒盯著，我放心。”許煜抬起頭，目光清明，“家裡的事，等我出趟海回來再置辦也來得及。反正酒席選單、請帖都定得差不多了，不差這幾天。”
許明把碗擱下，咧嘴笑了：“我就說我弟坐不住。行，那我明天把網具再檢查一遍。”
“先別急。”許建軍又裝上一鍋煙絲，卻沒有點，只是用拇指壓著，“你要出海，得有個由頭。現在不是季風漁汛，盲目出去燒油，划不來。”
許煜沒接話。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仰面倒在床上。被褥間有陽光暴曬過的乾燥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樟腦味，這是陸地才有的安穩味道。可他閉上眼，意識卻習慣性地沉了下去。
探測明日海域氣運：
明日，
東南方向，約莫九十海里處，一團濃郁得近乎發紫的光暈正在海底翻湧。那顏色不是尋常魚群的灰藍，也不是GT獵場的赤紅，而是一種尊貴的、近乎妖異的深紫色，像是誰把整片紫羅蘭的花海倒進了海里。光暈邊緣，無數細密的銀青色小點在瘋狂攢動，數量之多，幾乎連成了片流動的星雲。
許煜的心猛地一跳。
梭子蟹！而且是正值最肥美季節的梭子蟹！
氣運圖旁，一行只有他能讀懂的訊息如水波般漾開：
【明日海域氣運：紫。東南向九十海里，午時前後（約十一點），梭子蟹群聚集，預估數量一萬八千隻，總重約一萬兩千斤。建議準時前往捕撈。】
“一萬八，一萬二……”
許煜猛地坐了起來，床板發出“嘎吱”一聲悶響。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小眼拖網船上有，如此一網下去拖個一兩千斤不成問題。可問題是——那是螃蟹！不是魚！拖上船來，得一隻一隻綁住螯足，不然在艙裡互相殘殺，斷腿掉鉗，回來全成了殘蟹，價格跌去大半。一萬八千隻螃蟹，一隻只綁，那得綁到猴年馬月？
他迅速盤點人手：船上原先固定的班子，父親許建軍、哥哥許明、他自己，這是父子三人；船員李偉、劉德柱，這是兩個老夥計；再加上村裡才上船跟船的三個漢子，一共才八個人。八個人拖網、開船、分揀、綁蟹……一萬多斤螃蟹，就是把八個人的手都綁抽筋，也趕不上下一趟網！
活水倉倒是能養，可螃蟹不綁，在倉裡互相打架，死的死、殘的殘，拉到岸上就是一堆廢鐵價。
許煜翻身下床，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衝回堂屋。
“爸，哥！”
許建軍和許明正商量著婚禮請帖的事，見他風風火火跑出來，都愣了一下。
“明天出海！”許煜眼裡放著光，聲音壓得低卻止不住地興奮，“現在是梭子蟹的季節，剛才打電話給葉正葉老闆，說現在梭子蟹正肥美，市場供不應求”
“供不應求？！”許明手裡的菸捲“啪”地掉在了地上。
許建軍的老煙鍋子也停在了半空，渾濁的眼睛驟然一縮：“小煜，你……看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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