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八仙桌被帶得微微一晃。
“我去村裡喊人！”許建軍抓起掛在牆上的老式帆布包，裡面裝著煙和零錢，抬腳就往外走，“那五個婦人，我挨家挨戶去請，當面說才顯誠意。”
“我去通知李偉、劉德柱他們！”許明抄起桌上的手機，手指己經在翻通訊錄，“還有村裡那三個夥計，我騎摩托去，今晚就通知到，讓他們明天凌晨西點在碼頭集合，別誤了潮汛。”
許煜最後檢查了一遍腦海中的氣運圖——那團紫色光暈穩定而濃烈，九十海里，午時前後，分毫不差。他轉身抓起桌上的手機給加油站打電話：“喂，李哥，明天早上5點給我送5000升柴油到碼頭我船邊上，那邊表示一定準時送到。”
“還有！”許建軍走到門口又回頭，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洪亮，“讓你媽和嫂子把綁蟹的橡皮筋、竹筐、都找出來，該洗的洗，該曬的曬。明天一早，咱們許家全夥人，出海！”
“明白！”
院門“吱呀”一聲開啟，又“哐當”一聲合上。
許建軍佝僂的身影消失在村東頭的夜色裡，腳步聲堅定而急促；許明跨上那輛嘉陵摩托，引擎發出一陣轟鳴，車燈劃破黑暗，向著村西疾馳而去。
第二天凌晨西點，濱海市郊的漁村還浸在墨色的睡夢裡，許家村碼頭卻己燈火通明。
那艘三十二米的鋼製拖網船，靜靜泊在泊位上，船身刷著藍白相間的防鏽漆，在碼頭碘鎢燈的照射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碼頭上人聲鼎沸，腳步紛沓。
許明帶著李偉、劉德柱和村裡三個老夥計，正從岸上往船上搬最後一筐物資——成捆的橡皮筋、堆成小山似的竹編蟹筐，還有幾大桶預備給活水倉做降溫用的冰塊。船尾甲板上，王桂蘭和李秀蓮婆媳倆己經繫上了防水的帆布圍裙，正蹲在那裡分揀綁蟹用的工具，手指翻飛間把橡皮筋按大小碼得整整齊齊。
“趙嬸，您慢點上，踏板滑！”
“曉得了！我趕了二十年海，還能栽這？”
五個從村裡請來的婦人拎著布包、挽著褲腿，踩著臨時搭上的跳板依次上船。東頭的趙嬸最利索，五十出頭，腰板筆首，上船時順手還幫後頭的孫嫂提了一筐乾糧。王姨和孫嫂一左一右護著老陳家的大閨女，那姑娘二十出頭，是第一次跟船出海，臉上又緊張又興奮，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都到齊了？”許建軍站在船頭，旱菸早就不抽了，嗓子清亮地吼了一嗓子。
“齊了！”甲板上響起參差不齊的應和。
“小煜，油呢？”
話音未落，碼頭盡頭傳來柴油發動機特有的低沉轟鳴。一輛掛著“濱海石油”標識的小型加油車緩緩倒車至船舷邊，橡膠油管“啪”地搭上船舷加油口。穿著藍色工裝的加油員揉著惺忪睡眼，一邊打哈欠一邊擰開閥門：“小煜，按你昨晚電話說的，滿艙，一共5千升，籤個字。”
柴油“咕嘟咕嘟”注入油艙的聲響，在寂靜的黎明裡格外厚實。許煜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迷彩工裝，蹲在駕駛艙頂檢查衛星導航，手裡捏著一隻冷掉的饅頭，三兩口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師傅，辛苦了。錢出海回來給你送去，沒來的及去取錢。”
“得嘞，你們這是去發財啊，整這麼大陣仗。”加油員笑著收了油管。
五點整，東方海平線剛泛起一抹魚肚白，碼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解纜！”許明一聲吆喝，和李偉合力將手腕粗的尼龍纜繩從繫纜樁上甩脫，繩頭“噗通”一聲落入船側的水裡。
許煜鑽進駕駛艙，鑰匙一擰，濰柴主機發出一聲渾厚而暴烈的咆哮，整個船身都跟著微微震顫。他握住不鏽鋼舵輪，目光掃過電子海圖——東南方向，九十海里，氣運圖上那團紫得發妖的光暈正在晨光中靜靜等待。
“走了！”
鋼船緩緩駛離泊位，船頭劈開灰藍色的海面，在身後拖出一道翻滾著白色泡沫的航跡。碼頭上最後幾盞燈火迅速縮小，變成微光，然後被晨霧吞沒。
船艙裡，王桂蘭從灶間端出那隻保溫了整整一夜的特大號鋁鍋——裡面是滿滿一鍋豬油拌飯，底下埋著二十多個鹹鴨蛋，飯面上撒了蔥花和炒得焦香的蝦皮。李秀蓮和幾個婦人手腳麻利地盛飯、分筷子，後甲板頓時飄起一股踏實的油香。
“都抓緊吃！下網後就沒工夫了！”王桂蘭的聲音洪亮，完全不像個快五十的婦人，“米是昨晚新燜的，管飽！德柱，你別搶，給趙嬸留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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