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三十分。
“到了!”許煜的聲音從駕駛艙的擴音器裡傳出,穿透海風和引擎聲,“下網準備!德柱、李偉,帶人把網具抬出來!爸,您掌尾舵,對準流向!”
“好嘞!”
甲板上頓時忙碌起來。那是一張特製的小眼拖網,網目細密,專捕梭子蟹這類底棲甲殼類。劉德柱和李偉帶著三個漢子,將沉重的網具從艉部滑軌推出去,巨大的網囊和網翼在船尾展開,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緩緩甦醒。
“放網!”
船速降至三節。絞車轟鳴,粗如兒臂的綱繩被緩緩放出,拖網沉入十五米深的海底,網翼在潮流中張開,形成一道沉默而致命的弧形屏障。船尾的白浪裡,只剩下兩根橙紅色的浮標繩在海面上時隱時現。
“拖網時間,一個小時!”許煜對著擴音器喊道,“所有人,抓緊最後時間休息、吃飯、上廁所!起網後,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停手!”
王桂蘭和李秀蓮立刻端著熱水壺和搪瓷缸子在甲板上走動,給每個人續上紅糖姜水。趙嬸和幾個婦人則把空蟹筐在甲板兩側碼成牆,預備待會兒的洪流。許明檢查了活水倉的閥門和製氧機,確認一切正常。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面上只剩下主機穩定的低鳴,和船底水流摩擦的沙沙聲。太陽爬到了半空,光線變得熾白,照得人頭皮發燙。有人開始不停地看錶,有人下意識地摩挲著手裡的橡皮筋,連最沉穩的許建軍都揹著手在船尾來回踱步,旱菸拿在手裡,卻沒點。
許煜掐滅了第三根菸,目光一凝。氣運圖上,那團紫色光暈己經達到了最濃烈的頂點,午時將至,蟹群正聚集在海底,被潮流和餌料誘集,密密麻麻地擠在拖網即將經過的海床上。
“準備起網!”他一步跨入駕駛艙,一把推下起網機的操作杆,“所有人,就位!”
“起網了!”許明的吼聲炸響在甲板上。
李偉猛地按下起網機的啟動鍵。
“嗡——轟!!!”
船尾那臺大功率液壓起網機瞬間爆發出一陣近乎咆哮的轟鳴!綱繩被飛速絞收,原本鬆弛的拖網綱繩驟然繃緊,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船身被那股來自水下的巨大力量拽得微微一偏,船尾向下一沉,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死死拽住網具,不願離開海底。
“這……這網怎麼這麼沉?!”李偉的臉色變了,雙手死死把住絞車搖柄。
劉德柱原本正蹲在旁邊喝水,聞言猛地跳起來,撲到船舷邊,瞪大眼睛盯著海面。
綱繩越收越緊,起網機的馬達發出超負荷的嘶吼,液壓管路“嗡嗡”震顫。船尾的海面開始不正常地隆起,一個巨大的、近乎畸形的隆起,像有一座水下山峰正被強行從海底拔起。
“不對勁……這網……”許建軍手裡的旱菸“啪嗒”掉在甲板上。
“嘩啦!!!”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海面如同被一枚深水炸彈炸開!
巨大的網囊破水而出,那己經不是“一袋漁獲”,那是一座小山,一座由銀青色的蟹殼、舞動的蟹鉗和糾纏的綱繩組成的、還在瘋狂蠕動的小山!網囊的首徑足有兩米多,長度超過西米,裡面密密麻麻塞滿了梭子蟹,蟹殼疊著蟹殼,蟹鉗絞著蟹鉗,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片令人目眩的金屬般青藍色光澤。整包網具重重砸在船尾的傾斜滑道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整條三十二米的鋼船都向船尾傾斜了三五度!
甲板上,時間彷彿凝固了。
王桂蘭手裡的搪瓷缸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紅糖水灑了一地。李秀蓮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趙嬸和孫嫂面面相覷,手裡的橡皮筋撒了一地。五個村裡的婦人齊刷刷地後退了半步,像是被眼前這座蠕動的蟹山嚇住了。
許明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建軍彎腰去撿旱菸,卻忘了動作,保持著那個佝僂的姿勢,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
連許煜都愣在了駕駛艙門口。他預想過漁情會很好,但氣運圖上的“一萬八千斤”是抽象的數字,而眼前這座還在噼啪作響、蟹鉗亂舞的網包,是赤裸裸的視覺轟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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