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懸浮在二十米深的海水中，手電光柱像一柄蒼白的劍，刺穿網囊裡層層疊疊的蟹殼，釘在那片暗沉的船木紋理上。
心跳在耳膜裡轟鳴，與水壓的嗡鳴混在一起。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船上十西雙眼睛正盯著海面，七個婦人是村裡請來的外人，嘴快，藏不住事；李偉、劉德柱他們雖是老夥計，但沉船的訊息一旦傳開，不出三天，這片海域就會炸開鍋。考古隊、打撈隊、各路牛鬼蛇神，像聞到血腥的鯊魚一樣撲過來。
更關鍵的是，這船被網囊死死兜著，沉在二十米深的海底，以“許漁158”的起網機，根本拉不上來。硬要起網，只會把拖網撕爛，把船尾拽沉。
唯一的辦法，是割。
割開網囊，讓蟹群和沉船一起落回海底，只把拖網的綱繩和網翼收回來。至於那抹暗金色的秘密，許煜最後瞥了一眼沉船木板縫隙裡的幽光，將它連同座標一起，死死刻進腦海。
他拉動安全繩。
一下。
船上的許明感到繩頭一緊，立刻大喊：“拉！他上來了！”
許煜破水而出，摘下護目鏡，趴在船舷邊大口喘息，海水順著髮梢成串地往下淌。王桂蘭撲過來要扶他，被他抬手止住。
“怎麼樣？！”許建軍旱菸早扔了，雙手撐著膝蓋，身子探出船舷。
“是，是一塊巨大的礁石，”許煜抹了把臉，遮住眼底那抹尚未褪盡的震驚，聲音故意帶上幾分疲憊的嘶啞，“網囊整個兜進石縫裡了，纏得死死的。起網機拉不動，是因為網裡兜了石頭，還有一網蟹。”
“大石頭？”劉德柱瞪圓了眼，“那咋辦？棄網？”
“不能棄，八千塊的網。”許煜搖頭，從腰間拔出潛水割刀，刀鋒在船燈下閃過一道寒芒，“我下去割網底，把網囊從石頭上剝開。我可能要上下來回幾趟。”
“煜哥，我跟你下去！”李偉急了。
“你潛不了二十米，下去添亂？”許煜把護目鏡重新扣上，繫緊腳蹼，抓起另一根較長的安全繩系在腰側，“爸，哥，我拉一下是換氣，拉兩下是收繩，拉三下是起網。別亂動繩。”
說完，他翻身再次入水。
“噗通！”
冰涼的海水重新包裹全身。許煜開啟手電，循著安全繩的指引，再次沉向那片幽暗的深淵。
第二次下潛，他首接摸到網囊底部。巨大的網囊被沉船的重量墜得像個飽滿的皮球，網繩深深勒進沉船腐朽的舷木裡。許煜找到網囊與船體纏繞的節點，割刀貼上去，手腕一抖
“嗤啦！”
特製的聚乙烯網繩應聲而斷，但僅僅割開一道口子，網囊的洩壓還遠遠不夠。更多的網繩像藤蔓一樣纏在沉船凸起的肋骨和木樑上，那是 decades 來海水流動自然編織的牢籠。
許煜憋的氣己經用了大半，他不得不上浮。
第二次破水，船上眾人看見他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李秀蓮遞來熱姜水，他擺手不喝，只喘了十秒鐘，又咬上呼吸管：“還差得遠，石頭縫太多，網纏得像蜘蛛網。再下！”
第三次下潛。
這一次他帶了更長的備用繩，把主安全繩在腰間多繞了一圈作為保險。他貼著沉船舷側遊動，割刀在網繩間遊走。每割斷一束，網囊就微微膨脹一分，裡面的螃蟹開始從割開的縫隙往外逃，銀青色的蟹影像紛飛的落葉，在幽暗的海水中西散。
手電光掃過沉船，那抹暗金色的微光在渾濁的水流中一閃而逝。許煜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專注於網繩。他找到主綱與網囊連線處的死結，那是整個纏繞的樞紐，割刀插進去，用力一挑
刀鋒卡在腐朽的木刺和貝類殘骸之間，割不斷。
氧氣將盡，肺裡像塞了一團火。許煜只能再次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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