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把金苒送到鎮上家門口時，月亮己經爬上了老榆樹的梢頭。金苒下了摩托車，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回頭叮囑：“路上慢點，明天還來鎮上嗎？”
“來，明天應該要去市裡給我哥買套潛水服”許煜笑了笑，沒細說，擰動油門，嘉陵JH125的尾燈在夜色裡劃出一道紅線，消失在回村的土路上。
到家時，堂屋的煤油燈還亮著。許建軍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把旱菸袋，卻沒點火，只是望著院門外漆黑的夜色出神。聽見摩托車熄火的聲音，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暗處亮了一下。
“送回去了？”老人聲音很低。
“嗯。”許煜跨進院門，反手把門閂插上，又插了頂門槓，這才走到父親身邊，壓低聲音，“爹，我琢磨了一晚上。那艘船……我想帶我哥一起下去。”
許建軍的手微微一緊，菸袋杆在門檻上磕出輕響：“你不是說，先不告訴他？”
“是，但一個人下去，太險。”許煜在父親身旁蹲下，目光與老人平齊，“二十米深，水冷，流急，底下還有那艘沉船的木架子，萬一我被纏住，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我哥水性好，力氣大，是親兄弟，嘴嚴不嚴您比我清楚。咱們仨知道，比只我一人下去，穩妥得多。”
夜風穿過院牆，吹得絲瓜架上的枯葉沙沙作響。許建軍沉默了很久，久到許煜以為他要反對，老人才緩緩開口：“你哥性子首，藏不住事，但事關重大，他不會亂，但也先別說。只是……那船裡的東西，要是真見了光，你哥能不能扛住，你想過沒有？”
“所以我要先練他。”許煜早有打算，“家裡不是還有一套我之前去月亮灣撬鮑魚用的潛水服嗎？也是剛買沒多久，我穿，我打算明天一早帶他去市裡，再買一套新的，配個氧氣瓶，再弄臺製氧充氣機。這幾天婚禮前沒啥大事，我帶他去月亮灣，先練他幾天潛水，把基本功砸實了。到時候下沉船，他在旁邊給我盯著繩、看著路，在外面策應，我心裡有底。”
許建軍抬眼盯著兒子，那目光像老漁民在打量一片陌生的海域，審慎而深沉。半晌，他點了點頭：“行。你兄弟倆下去也也放心點”
“您放心，有問題我們會及時拉安全繩的。”
“那就去。”許建軍終於把菸袋湊到嘴邊，卻還是沒有點，只是含在嘴裡，“記住，練歸練，別露了痕跡。沉船的事，一個字都不許提，就說是為了以後深海捕魚學的潛水。”
“明白。”
第二天雞叫頭遍，許煜就推醒了許明。
“哥，起來，去市裡辦點裝備。”
許明揉著惺忪睡眼，一聽說要去市裡，立馬來了精神：“啥裝備？”
“潛水用的。”許煜把昨天想好的詞說出來，“我琢磨著，以後咱們要往深海走，光靠憋氣不行。我帶你去學潛水，順便買套新傢伙。家裡那套我穿，今天去了市裡，給你配身像樣的。”
“潛水？”許明一骨碌爬起來，“就是你之前撬鮑魚揹著氧氣瓶下海的？”
“對，就是能潛深點、待久點。”許煜扔給他一件外套，“走，到鎮上把摩托車停金苒家，咱倆坐中巴去，早去早回”
兄弟倆洗漱完，跟王桂蘭說了一聲去市裡辦點事情，便跨上嘉陵JH125，突突突地駛向鎮上。天剛矇矇亮，鎮汽車站只有一輛中巴車停在灰撲撲的站臺上，車頭掛著“濱海——市區”的牌子，車窗玻璃上還結著昨夜的露水。
摩托車停在金苒家院門外，許煜把鑰匙揣進兜裡，金苒還沒醒，他也沒敲門，只是順手把一張寫著“車停這兒，鑰匙在我這兒”的紙條塞進了門縫。
中巴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兩個半小時，進了市區。2000年的市區己經有了幾分繁華，主幹道兩旁蓋起了幾棟貼著白瓷磚的樓房，街邊出現了“海爾專賣店”和“中國電信”的藍色招牌。兄弟倆按照許煜之前打聽好的地址，七拐八繞，找到了位於港口附近的一條老街。
“深海漁具”——一塊斑駁的木招牌掛在門口，店裡瀰漫著一股橡膠、機油和海水混合的特有氣味。
店老闆是個西十來歲的禿頂男人，姓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正蹲在櫃檯後面修理一臺絞車。見兄弟倆進來，他抬了抬眼皮：“買啥？”
“潛水服，全套的。”許煜走到櫃檯前，“要溼式，能下到三十米的。再要一個氧氣瓶，鋁合金的，十二升就行。另外，你這兒有沒有製氧充氣裝置？”
馬老闆眼睛一亮，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汙：“行家啊。溼式潛水服，我這兒有國產的，也有進口的，價格差一倍。氧氣瓶十二升鋁合金，我這兒有現貨。至於製氧充氣機……”他轉身從裡屋拖出一臺灰撲撲的機器，上面印著“高壓純氧壓縮機”幾個字，“這玩意兒貴，以前都是潛水俱樂部才買，你要個人用？”
“個人用。”許煜蹲下去檢查那臺充氣機，“家裡之前沒這裝置，買了三個氧氣瓶，用完了得跑市裡充，太麻煩。有了這機器，自己在家就能打氣，幾個氣瓶迴圈用，反而省錢。”
“這話在理。”馬老闆豎起大拇指，“西個瓶來回倒，不如一臺機器，潛水服呢？給你哥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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