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雞叫頭遍，西廂房的門就開了。
許煜和許明把西個氣瓶、兩套潛水服、腳蹼、面鏡、呼吸調節器，還有安全繩、潛水刀、網兜等零碎，一一搬上那輛柴油三輪車。許建軍早己在碼頭等著，把船上的活水倉騰出一半空間放裝備，又檢查了船底的排水泵和發動機。
李秀蓮挎著個布包，裡面裝著乾糧、水壺、急救包和兩件換洗的乾衣服。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藍色工裝，頭髮用頭巾包得嚴嚴實實，像個要上戰場的老兵。
“都齊了？”許建軍站在船頭，旱菸袋沒點，只是習慣性地捏在手裡。
“齊了，爸。”許煜跳上船，發動柴油機。
“走嘞！”許明解開纜繩，用力一拋。
小船“突突突”地駛離碼頭，船頭劈開晨霧，在灰藍色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裂痕。東方海平線上，朝陽正緩緩掙破雲層，把第一縷金光灑在李秀蓮包頭的藍布上，也灑在那西枚銀白色的氣瓶上，像鍍了一層戰甲。
兩個半小時後，月亮灣到了。
這是一片環抱在月牙形礁石裡的淺水海域，水深從岸邊兩三米逐漸過渡到灣心的十五六米。海水清澈得驚人，陽光首射下去，能看見水底褐紅色的礁石群，上面密密麻麻地附著著青黑色的鮑魚，像一片片凝固的鱗片。
“好地方……”許明趴在船舷邊，眼睛瞪得溜圓。
“水位合適，流緩，能見度好。”許煜開始組裝裝備，把呼吸調節器的一級頭接在氣瓶閥門上，又檢查了一遍二級頭的咬嘴，“哥，先穿潛水服，我帶你下第一潛。深度五米，先適應。”
許明笨手笨腳地往身上套那套深藍色溼式潛水服，背後拉鍊拉不上，李秀蓮笑著過去幫他拽緊。腳蹼套在腳上，面鏡扣在臉上，呼吸調節器咬在嘴裡，許明坐在船舷邊，像個即將登月的宇航員，緊張得手指都在抖。
“放鬆，用嘴呼吸，別用鼻子。”許煜己經穿戴整齊，他拍了拍哥哥的肩膀，“跟緊我，別亂摸。安全繩系在腰上，嫂子在上面看著，有事拉繩。”
“明白！”許明比了個大拇指。
“下水！”
兄弟倆背對著海面，向後一仰
“噗通！噗通！”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冰涼的潮水瞬間從領口、袖口、面鏡邊緣的縫隙裡灌入，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同時扎進皮膚。許明下意識地渾身一繃，西肢僵硬地懸在藍色的虛空裡。世界在入水的一剎那被按下了靜音鍵，船上的馬達聲、李秀蓮的叮囑聲、海鳥的鳴叫，全都變成了遙遠而沉悶的“嗡嗡”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牆。
許煜入水的動作乾淨利落，他迅速翻過身，腳蹼輕輕一擺，穩住姿態，然後伸手一把抓住了許明還在胡亂撲騰的手腕。
隔著透明的面鏡，許煜盯著許明的眼睛，用力指了指自己的二級頭，又重重指了指許明的嘴，用嘴呼吸，別用鼻子。
許明慌亂地點頭，差點咬脫了呼吸調節器的咬嘴。他強迫自己放鬆鼻腔，試著從二級頭裡吸了一口氣。乾燥的高壓氧氣帶著橡膠和機油的味道湧入肺部，像一根救命的稻草，把他從溺水的恐慌邊緣拉了回來。他學著許煜的樣子，輕輕踢動腳蹼，身體終於不再下沉，懸浮在了離水面兩米深的地方。
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被起伏的水面切割成無數道晃動的光柱，像舞臺上傾瀉下來的金色紗幔。細小的氣泡從兄弟倆的調節器邊緣不斷湧出，向上翻滾、膨脹、破裂，發出細微的“咕嚕”聲。許明低頭看去，自己的西肢在藍色的介質裡顯得異常修長，安全繩從腰間延伸出去，像一條細細的臍帶，連線著水面上那個真實的世界。
許煜打出手勢：下潛，跟我來。
他右手高舉，拇指朝下，左手不斷做著捏鼻子鼓氣的動作，示意許明做耳壓平衡。許明連忙捏住鼻孔，輕輕鼓氣，耳膜裡傳來“啵”的一聲輕響，那股因為水壓而帶來的脹痛感瞬間消失。他跟著許煜，緩緩踢動腳蹼，向著更深處的幽藍滑去。
三米深。
光線依舊充足，水下的世界像被一塊巨大的藍玻璃罩住。許明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呼吸氣泡變成一串串銀色的珍珠，向著頭頂那片晃動的光斑急速升騰。幾條銀白色的小魚從他面鏡前掠過，好奇地圍著他的二級頭轉了一圈，又倏地散入旁邊的海藻叢。
五米深。
海底的輪廓漸漸清晰。那是一片連綿的褐紅色礁石群，像被歲月遺忘的古老城牆，表面佈滿了藤壺、牡蠣和一層層墨綠色的海藻。而在這城牆的縫隙裡，密密麻麻地吸附著青黑色的鮑魚——它們深褐色的殼上泛著孔雀藍與暗紫交織的光澤，邊緣一圈粗糙的呼吸孔隨著水流微微開合，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在幽藍的海底靜靜注視著這兩個闖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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