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五天在月亮灣的朝夕操練，許明像是換了個人。
起初穿潛水服還得李秀蓮幫著拽後背拉鍊，下潛五米就緊張得面鏡起霧、手腳亂蹬。到第五天最後一潛，他己經能揹著十二升氣瓶，獨自潛到接近二十米深的礁石溝，一手握潛水刀，一手託網兜，撬鮑魚時穩得像條老魚。上浮做安全停留時，他甚至有餘暇追著一條石斑遊了兩米，氣得水面上的李秀蓮猛拽安全繩，繩頭三短一長，那是約定的“速回”訊號。
“哥，你這手藝，能出師了。”第五天傍晚返航時，許煜靠在船舷邊擰著溼衣，夕陽把海水染成金紅。
許明摘了面鏡，露出被水壓勒出紅印的臉，咧嘴一笑：“這才哪兒到哪兒。等結完婚，你帶我去更深的地方練練。”
許煜沒接話，只是抬眼看了看父親。許建軍蹲在船頭卷旱菸，目光從兩個兒子身上掃過，在許煜臉上多停了一瞬，那眼神里藏著只有父子倆才懂的默契。二十米深的那艘沉船，像一顆壓在艙底的鉛墜，隨著許明潛水技藝的成熟，正一點點浮出水面。
而明天，就是許煜的大喜之日。
婚禮前一天的雞叫剛落第一聲，許家老宅的燈就亮了。
許煜和許明兄弟倆把潛水裝備鎖進西廂房，轉身就換了身乾淨的確良襯衫。許明跨上嘉陵JH125，許煜坐在後座，手裡攥著一張寫滿數字的紅紙，那是昨晚和金苒核對過的菸酒清單。
“紅雙喜三十條，硬中華五條，五糧液兩箱，劍南春十五箱，青島啤酒二十箱，椰汁和橘子汽水各十箱。”許明擰著油門，風把聲音扯得斷斷續續，“老弟，這排場，咱村裡頭一份了！”
“一輩子就這一回，不能委屈了金苒。”許煜拍了拍哥哥的後背，“再說，陳總和葉哥都要來，還有鎮上金苒爸爸學校的領導、村裡的長輩，酒菜不能薄了。”
到了鎮上菸酒批發部，許煜出手闊綽得讓老闆首咂舌。紅雙喜的紙箱摞起來齊腰高，硬中華用報紙包了捆好塞在兩兄弟之間。紅雙喜，白酒，啤酒和汽水僱了一輛農用三輪車往回拉，許煜當場點清兩沓百元大鈔給批發部老闆。
“許老闆，明天大喜，我提前給您道賀！”批發部老闆笑得見牙不見眼，又額外塞了兩包軟中華當添頭。
新房院子裡，天沒亮就己經人聲鼎沸。
王海洋帶著兩個徒弟，凌晨西點就蹬著三輪把傢伙什拉到了院門口。此時院牆根下支起了三口大鐵鍋，一口燉湯，一口蒸海鮮，一口炒菜。臨時搭的帆布棚子從堂屋門口一首延伸到院門，足有二十米長，底下襬著三十張刷得鋥亮的圓桌，紅塑膠凳一摞摞碼得像城牆。
“棚子再拉緊些！南邊來風，別讓灰落進菜裡！”王海洋光著膀子，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帆布圍裙，手裡兩把菜刀上下翻飛，正在片一條二十斤重的青斑魚。魚肉被他片得薄如蟬翼，整齊碼在搪瓷盤裡，盤底墊著碎冰和翠綠的生菜葉。
兩個徒弟一個蹲在井邊刷鮑魚，一個站在案板前剁蒜蓉。院角的水盆裡，波士頓龍蝦張牙舞爪地爬來爬去，花蛤和蟶子吐著沙。
“王叔，這排場，比縣城大飯店還氣派！”隔壁來幫忙的鄰居圍著看，嘖嘖稱奇。
“那是，六百塊一桌，咱這十里八鄉獨一份！”王海洋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豪氣干雲，“都給我精神點，明天開席，讓來賓把舌頭吞下去！”
金苒穿著一身淡粉色的確良連衣裙，正帶著幾個表妹在堂屋裡佈置新房。窗玻璃上貼著大紅喜字，床頭掛著百子千孫的帳幔，連樓梯扶手都纏了紅綢。她見許煜進了院門，從二樓陽臺探出頭，眼角眉梢都是笑：“菸酒買齊了？”
“齊了，三輪車在後頭。”許煜仰頭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滿院的忙碌，心裡踏實得像船錨沉了底。
下午兩點，許煜和許明換了身體面衣服，坐上進城的中巴車。
他們是去接人的。葉正昨晚從省城打來電話，說他和陳江海一早就從省城動身，下午三點到濱海市長途汽車站。
長途汽車站裡人聲嘈雜，汽油味和菸草味混在一起。許明踮著腳在出站口張望，許煜則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手裡拎著兩罐冰鎮可樂，目光沉靜。
三點一刻，出站口裡湧出一股人流。
葉正第一個走出來。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確良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開著虎頭奔，後備箱開著，裡面有兩袋東西，一袋是省城帶來的滋補乾貨，一袋是給新人的被褥。看見許煜，他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迎上來：“老弟！恭喜恭喜！”
“葉哥，一路辛苦。”許煜笑著遞過可樂，目光卻越過葉正，看向隨後而出的那個人。
陳江海走在後面，沒有穿西裝，而是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休閒裝，戴著一副茶色墨鏡，手裡只拎著一個簡單的黑色皮包。他在省城和港島之間奔波，身上帶著一種與這個小城車站格格不入的氣度，卻又在看見許煜的瞬間，露出了老熟人般的笑容。
“小煜，恭喜。”陳江海走過來，拍了拍許煜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我這次來，可是推了兩個會。你的喜酒，我必須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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