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村裡最後一盞燈也熄了。
許煜睜開眼，帳幔裡還浮著金苒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氣。窗外沒有月光，天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只有幾顆疏星在墨色的天幕上冷冷地眨眼。他側耳聽了聽，金苒的呼吸綿長而均勻，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許煜沒有驚動她。他輕手輕腳地撩開大紅綢被，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從褲兜裡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壓在床頭櫃的搪瓷茶缸底下。紙上只寫了寥寥數字：
“出海辦點事，下午即回，勿念。”
他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迷彩工裝，開門時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像夜風穿過門縫。
老屋裡，許建軍正坐在門檻上。
老人沒點燈，旱菸袋裡的火星在濃黑的夜色裡一明一滅，像深海里某種巨獸的獨眼。他早己換好了那身出海才穿的藏青色粗布褂子，褲腿扎進了解放鞋裡，腳邊放著一隻裝滿淡水的軍用水壺。
“爸。”許煜低聲道。
“嗯。”許建軍磕了磕煙鍋，站起身，從門後抄起那盞充好電的防水馬燈，“去叫你哥。”
西廂房的門被許煜用指節叩響，三長兩短，是他們兄弟從小約定的暗號。
屋裡先是傳來窸窣的響動，緊接著燈亮了。許明披著褂子拉開門，睡眼惺忪，卻在看見弟弟一身工裝和父親手裡馬燈的瞬間徹底清醒。他回頭朝屋裡低喊：“秀蓮，起來，出海。”
李秀蓮應聲而動，片刻後便穿戴整齊，頭髮用藍布巾包得一絲不亂。她沒多問，只是快步走到雜物間，把之前準備好的乾糧包拎了出來。
許煜鑽進雜物間，在潛水裝備旁頓了頓，伸手從門後抽出一柄用帆布裹緊的砍柴刀。刀身長一尺二寸，是家裡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刀刃被磨得鋥亮，刀背厚實，他試了試手感，將其用防水繩牢牢綁在了左側大腿外側——水下若遇著纏死的網綱或朽木，潛水刀太短，這柄厚背柴刀反而劈砍得力。
“拿這幹啥？”許明正幫著搬氣瓶，瞥見那刀，愣了一下。
“防身。”許煜面不改色，將兩副面鏡、呼吸調節器、腳蹼碼進木箱，“深海底，什麼都有。”
西個氣瓶被逐一搬上院門口那輛三輪摩托車，銀白色的罐體在夜色裡泛著幽冷的微光。安全繩盤成整齊的圈，掛在車把上。許明和李秀蓮合力抬著裝腳蹼和麵罩的網兜，許建軍提著馬燈走在最前，燈柱在村道上掃出一道昏黃的光暈，驚得路邊草窠裡的蟋蟀噤了聲。
碼頭靜得像座墳場。
鋼船船身隨著細浪輕輕搖晃，發出極輕的“咯吱”聲。父子西人悄無聲息地將裝備搬上後甲板，氣瓶被卡在特製的橡膠底座裡，安全繩掛在艉部的起重樁上。許煜鑽進駕駛艙，鑰匙一擰，柴油機發出一聲壓抑而低沉的轟鳴，像一頭被喚醒的巨獸在喉嚨裡滾動。
“解纜。”許明低聲道。
李秀蓮接過纜繩，麻利地放在船上。船身緩緩退離泊位，許煜掌著舵輪，船頭無聲地劈開墨色的海面，朝著東南方向駛去。
夜海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駕駛艙的雷達屏泛著幽綠的冷光，許煜關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照明，只留一盞極小心的艉燈，船速保持在經濟航速，低沉的馬達聲被船體和海風切割得支離破碎。
許明和李秀蓮坐在後甲板上，藉著馬燈的光檢查裝備。許建軍站在許煜身側，旱菸袋沒點火，只是捏在手裡，目光如老礁般釘在前方那片虛無的黑暗裡。
一個小時後，許明忽然站起身，走到駕駛艙門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小煜，”他指著GPS上的航向，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疑惑，“這方向不對啊。月亮灣在東北邊，頂多三十海里，咱們這……都跑了一個鐘頭了，方向是東南，偏出去少說五十海里了。”
許煜握著舵輪，目光平視前方那片連星光都照不透的海面，嘴角微微一動：“哥，不是去月亮灣。”
“那去哪兒？”許明湊近了些，盯著弟弟的側臉，“你這幾天神神秘秘的，買潛水裝備，練我潛水，又挑大半夜……到底要幹啥？”
許煜側過頭，在幽暗的駕駛艙裡看了哥哥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沉靜的、近乎灼熱的火焰，像深海底那抹暗金色的幽光終於浮出了水面。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許煜轉回頭，聲音輕卻篤定，“今天有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