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喜?”許明還想再問,卻被父親許建軍按住了肩膀。
“聽你弟的。”老人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船底,“到了自然明白。”
許明悻悻地閉了嘴,但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他回到後甲板,幫李秀蓮把安全繩一圈圈理好,目光卻時不時瞟向許煜的背影。
又過了一個鐘頭。
許煜忽然抬手,在GPS螢幕上那個早己刻進腦海的座標上重重一點。
“爸,你來掌船。”許煜鬆開舵輪,對許建軍道,“座標到了,水深二十米,流速緩,適合拋錨。”
許建軍沒說話,只是大步跨進駕駛艙,枯瘦的手掌穩穩握住了舵輪。老人掌了幾十年船,船身在他手裡像一片順服的葉子,微微一偏,船頭正對流向,隨即許明在船頭將錨鏈“嘩啦”一聲拋入海中。
鐵錨沉底,船身一震,穩穩地泊在了這片無名的深海之上。
西周是絕對的寂靜。沒有燈塔,沒有航船,沒有島嶼,只有無邊無際的墨藍色大海,和頭頂那幾粒冷得像冰的星。
“哥,穿裝備。”許煜走出駕駛艙,聲音在夜色裡清晰得像刀鋒。
許明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看著弟弟從橡膠底座上拎起兩副氣瓶,看著那柄綁在許煜腿側的砍柴刀在船燈下閃過一道寒芒,看著父親許建軍沉默地走到艉部,將兩盤安全繩分別系在起重樁上。李秀蓮攥著繩頭,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許煜,低聲道:“我拉明子的,爸拉小煜的,有事拽繩,三下急扯是回,五下是危險。”
“明白。”許煜點頭。
他幫許明檢查氣瓶閥門、調節器咬嘴、面鏡鬆緊,又替自己穿戴整齊。兄弟倆背靠著背,在昏暗的船燈下,像兩尊即將出徵的黑色水鬼。許明終於忍不住,在戴面鏡前一把抓住許煜的手腕:“底下到底有什麼?你給我句實話,不然我這心懸著,潛不下去。”
許煜戴上面鏡,隔著透明的玻璃鏡片,盯著哥哥的眼睛,一字一頓:
“一艘沉船。百十來年。裡面有東西。”
許明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了一瞬。
“沉……”
“別出聲,別慌。”許煜扣緊他的二級頭,手掌重重按在哥哥肩上,“跟著我,別亂摸,別亂跑。有我在。”
許明喉結滾動了兩下,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戴上面鏡,咬緊呼吸調節器,那“嘶嘶”的氣流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許建軍和李秀蓮各據船舷一側,安全繩從腰間垂入漆黑的海面。
許煜走到船舷邊,回頭看了父親一眼。許建軍沒說話,只是舉起旱菸袋,在空中虛虛地頓了頓——那是他們父子間最古老的儀式,出海前的祝福,也是生還的承諾。
許煜又看向許明,伸出右拳。
許明愣了半秒,隨即也伸出右拳,兩拳在船燈下輕輕一碰。
“下水。”
兄弟倆同時轉身,背對船舷,向後一仰
“噗通!噗通!”
兩聲極輕的悶響,像兩粒石子投入深井。
墨藍色的海面只泛起兩朵轉瞬即逝的白花,隨即歸於死寂。許建軍和李秀蓮撲到船舷邊,攥緊手中的安全繩,目光死死釘在那片吞沒了兩個兒子的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