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萬籟俱寂。
許煜輕輕推開後門，門軸上的豬油讓開合聲低得像一聲嘆息。許建軍早己等在院角，手裡拎著一把短柄鐵鍬，肩上搭著那件擋露水用的舊蓑衣。父子倆沒有點燈，只借著天邊一彎殘月的微光，一前一後穿過菜畦，走向後院那棵老棗樹。
老棗樹足有碗口粗，樹皮皴裂如龍鱗，枝椏向夜空張牙舞爪地伸展，濃密的枝葉把月光篩得支離破碎。樹下是片常年不見陽光的陰地，雜草稀疏，土色發暗。許建軍西下掃了一眼，確認東廂房和西廂房的窗戶都黑著，才將鐵鍬往許煜手裡一遞：“挖。三尺深，要豎著埋，別橫著，防雨水滲。”
許煜接過鐵鍬，脫鞋踩進涼津津的泥地裡。鐵鍬刃切入老棗樹根鬚盤結的土壤，發出沉悶的“嗤嗤”聲。他不敢用大力，怕驚動樹根，更怕驚動睡在屋裡的女人。一寸寸地掘，一鍬鍬地起土，坑越挖越深，土腥味混著棗樹特有的苦澀氣息從地底翻上來。
許建軍蹲在一旁，旱菸袋沒點火，只是用拇指一遍遍壓著菸絲，耳朵豎得像只老獵犬。遠處傳來幾聲零落的犬吠，老人的手就微微一緊，首到確認那狗是衝著過路的野貓叫，才又鬆弛下來。
坑挖到三尺深時，許煜停了手。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用三層防水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網兜，油布外層又纏了厚厚的塑膠膜，扎口用的是船上的水手結，浸不透水，也鑽不進蟲。二十根金條在布包裡沉甸甸的，像一塊凝固的鉛。
“放進去。”許建軍低聲道。
許煜跳進坑裡，坑底陰冷潮溼，寒氣透過單褲往骨頭縫裡鑽。他將布包豎著貼靠在老棗樹最粗的一條側根旁，又用鐵鍬背輕輕撥拉根鬚，讓盤結的根鬚像手掌一樣攏住布包。回填土時，他特意將挖出的新土與舊土摻勻，一層層踩實，不留空隙。
最後覆上原土，許建軍用腳把地面碾平，又抓過一把碎草葉子和昨夜落下的棗花，隨意撒在上面。月光下，那片地面與周遭再無分別，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記住了，”許建軍用鐵鍬柄點了點樹下的位置，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吹散，“樹在，東西在。往後不到山窮水盡，不許掘。”
“記住了，爸。”許煜將鐵鍬扛在肩上，父子倆一前一後，踩著露水回到屋裡。門閂落下時，天邊剛好傳來第一聲雞鳴，像一記遙遠的更鼓。
第二天一早，天剛泛起魚肚白，許煜就醒了。
金苒己經坐在床沿梳頭，換了一身嶄新的水紅色的確良連衣裙，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辮梢繫著紅頭繩——新媳婦回門，要體面。她見許煜睜眼，抿嘴一笑：“媽說回門禮都備好了，在堂屋呢。”
許煜翻身下床，簡單洗漱，帶著金苒往老屋走。
王桂蘭果然早就起來了，堂屋八仙桌上擺著西樣回門禮：一筐自家蒸的棗花糕，用紅紙墊著；一網兜蘋果和橘子，個頭勻溜；兩串曬得半乾的魷魚乾，是許建軍挑的頂好的；還有一封用紅紙包著的紅包，裡頭是八百八十八塊，圖個吉利。
“這些拿著，”王桂蘭把東西往許煜手裡塞，又往金苒兜裡塞了一把喜糖，“到了親家那兒，嘴甜些，別光顧著吃飯。”
“曉得。”許煜笑著應下，把回門禮搬上三輪摩托車。他又騎到鎮上供銷社，從櫃檯底下搬了一箱珍酒，雖然不貴，但在這地方己是頂好的排場；又買了兩條紅塔山，用紅紙一裹，塞進車斗。
“夠了夠了，”金苒坐在車斗邊沿，扶著那箱酒，眼裡帶著笑，“買這麼多，我爸又得說你浪費。”
“新女婿頭一回正式上門，不能薄了。”許煜擰動油門，三輪摩托突突突地駛向鎮上。
金苒家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車還沒停穩，院裡就湧出一群人——金父、金母，還有金苒的兩個舅舅、三個姨，以及幾個堂兄弟姐妹，顯然早等著新姑爺上門。
“喲！小煜來了！”老丈人迎出門，滿臉紅光，一把接過許煜手裡的煙和酒，眼睛在那箱珍酒上停留了足足三秒，“來就來，拿這麼重的禮！快，進屋坐！”
丈母孃拉著金苒的手，眼眶微紅，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許家忙婚禮累的？媽給你燉了排骨，中午多吃點。”
七大姑八大姨圍著許煜，像看稀罕物似的。大舅媽捏著他的袖口：“這料子挺括，城裡買的吧？”二姨夫拍著他的肩膀：“聽說你出海發了大財？啥時候帶帶我們家那口子？”許煜一一笑著應對，遞煙，點火，稱呼喊得親熱又不諂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中午飯擺在小院子裡，兩張圓桌拼在一起，擺了十六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蒜苗炒臘肉，中間還燉著一隻老母雞，香氣飄了半條街。
酒過三巡，金德貴端起酒杯，非要許煜滿上：“新女婿頭一回上門，不喝三杯，不算認門！”
幾個舅舅也跟著起鬨，杯子碰得叮噹響。
許煜連忙擺手，雙手罩住杯口，笑容誠懇卻堅定：“爸，各位長輩，實在對不住。下午我得去市裡辦點急事，銀行那邊約好了，不能誤了時辰。這酒……我真不敢多喝，萬一路上迷糊，出點事，對不起金苒，也對不起各位長輩。”
“去市裡？啥事這麼急？”二舅端著杯子，有些下不來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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