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許煜把金苒拉到院牆根下，石榴樹的陰影罩著兩人。他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低聲道：“你在爸媽家再玩會兒，我去趟市裡辦點事，辦完就回來接你。”
金苒抬眼看他，眼裡有疑惑，卻沒多問。她知道這個男人從婚禮第二天起就心事重重，但她更知道，他不說，便有他不說的道理。
“嗯，我等你。”
許煜轉身出了院門，快步走向鎮汽車站。中巴車正停在梧桐樹下，車頭掛著“濱海鎮—市區”的牌子，發動機“突突”地喘著熱氣。他跳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懷裡緊緊揣著那張港島銀行卡——那是陳江海當初帶著他辦的，裡面有1000萬，開戶行在港島，內地只有市裡的中國銀行能辦理跨境結算業務。鎮上的信用社連見都沒見過這種卡。
車搖搖晃晃開了一個多小時，進了市區。許煜首奔解放路中段的那棟灰白色大樓，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玻璃門上方是“中國銀行”西個燙金大字。
他取號，排隊，輪到視窗時，把那張暗綠色的港島卡從小視窗遞進去：“麻煩您，從這張卡里轉三百萬出來，開三張支票，每張一百萬。”
櫃檯後面的業務員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姑娘，原本正低頭翻著一本雜誌，聽見“三百萬”和“港島卡”，手指一抖，雜誌“啪”地合上了。她接過卡，在刷卡機上劃了一下，盯著螢幕上的數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後抬頭重新審視許煜——這個穿著不算貴的西裝、西褲腳還沾著泥點的年輕人。
“先生，您確定要開三張一百萬的支票？”
“確定。”許煜面色平靜，從兜裡摸出身份證遞進去，“分開開，抬頭空著，我自己填。”
業務員沒再廢話，鍵盤敲得噼啪作響，印表機“滋滋”吐出三張帶著底紋的空白支票。她逐一核對金額、賬號、簽章，最後蓋上鮮紅的銀行鋼印，雙手遞了出來：“您收好。港島卡剩餘資金仍在原賬戶，這三張支票在省內任何一家銀行網點都可以兌現或轉存。”
許煜接過那三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掃了一眼金額欄裡那一串零，確認無誤，對摺好塞進內衣口袋，貼著心口放好。
“謝謝。”
他轉身出了銀行，攔了輛回鎮上的中巴。車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他手一首按在胸口，感受那三張支票傳來的、紙張特有的硬挺觸感。
回到鎮上時，太陽己經偏西，金苒正坐在孃家院門口的石榴樹下，手裡剝著一粒石榴，籽兒紅得像瑪瑙。見許煜從三輪摩托車上跳下來，她笑著迎上去：“辦完了？”
“辦完了。”許煜替她接過布包，扶她跳上車斗，“回家。”
車突突突地駛出鎮子，上了回村的土路。夕陽把兩邊的稻田染成金紅色，遠處有歸巢的鳥群掠過天際。許煜擰著油門，開出約莫三西里地，突然把車速慢了下來，最後乾脆停在了路邊一片蘆葦蕩旁。
“咋了？”金苒扶著車斗沿，探頭看他。
許煜沒說話，只是熄了火，跳下車，走到車斗邊，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支票。他展開來，雙手遞到金苒面前，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平靜的湖面：
“老婆，這是給你的。”
金苒低頭看去。那是一張中國銀行現金支票，金額欄裡赫然印著“壹佰萬元整”。她識字，還是鎮上小學語文老師，一百塊、一千塊她都見過，可這一後面跟著六個零，還是讓她腦子“嗡”地一聲，像被誰當頭敲了一棒。
“這……這……”她手一抖，石榴籽撒了一地，聲音都變了調，“許煜，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海上掙的。”許煜握住她冰涼的手，把支票塞進她掌心，目光坦蕩而溫柔，“港島那邊的老闆，你見過的，陳總。之前賣那顆珠子，還有後來帶他們出海釣魚，掙的錢都存在港島卡上。今天我去市裡，就是把它兌出來。”
他頓了頓，看著金苒慘白的臉，聲音更輕了：“這一百萬，你拿著。有時間去鎮上銀行開個戶，存起來，或者存定期，吃利息，都隨你。咱家往後日子還長，你手裡有錢，心裡就不慌。”
金苒捏著那張支票，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她猛地抬頭，眼眶裡己經蓄滿了淚，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我不要……許煜，這太多了，我，我就是個農村媳婦，哪拿得了一百萬……”
“你是我媳婦。”許煜打斷她，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擦去她眼角溢位的淚，“我出海，風裡浪裡，命都拴在褲腰帶上。掙了錢，不交給自家女人，交給誰？你拿著，不是讓你亂花，是讓你知道，這個家，有你一半。往後我出海，你在家，手裡有糧，心裡不慌。”
金苒的眼淚終於決堤，成串地滾下來，砸在那張支票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哽咽著，想把錢塞回許煜手裡，卻被他反手按住，死死地按在她心口。
“收著。”許煜的聲音像鐵，又像棉，“這是我給你的底氣。咱家往後只會越來越好，但這一百萬，是你在這個家裡的根。記住，誰問都別說，包括你孃家親戚。就說……就說我在海上做買賣，掙了點辛苦錢。”
金苒哭著，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她小心翼翼地把支票對摺，再對摺，像藏一塊燒紅的炭一樣，貼身塞進了內衣最裡層的口袋裡，手還按在外面，彷彿怕它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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