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把金苒送回新房，看著她進了院門，又站在門口叮囑了幾句“鎖好門、早點睡，我去老屋轉一圈就回來！”之類的話，這才轉身走進夜色裡。
許煜沒有走小路，而是沿著村道往老屋走。夜風帶著稻田裡的土腥味，吹得路兩邊的玉米葉子沙沙作響。他懷裡貼身揣著那兩張支票，一張給父親，一張給哥哥，紙片子隔著一層布貼在胸口，卻燙得像兩塊剛從灶膛裡夾出來的炭。
老屋裡，西廂房的燈還亮著。
許煜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許明半靠在床頭，左腿纏著厚厚的繃帶，架在被子上。李秀蓮坐在床沿的小馬紮上，正用一把蒲扇給丈夫趕蚊子，見許煜進來，連忙站起身：“小煜？咋這會兒過來了？金苒呢？”
“送回去了。”許煜反手帶上門，又插了門閂。
許建軍原本蹲在堂屋門檻上，聽見動靜，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起身走進西廂房。老人沒說話，只是站在門框邊，渾濁的眼睛盯著許煜，那目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老井。
許煜走到床前，從懷裡摸出那兩張對摺得方方正正的支票。紙面在昏黃的燈泡下泛著一種陌生的、近乎神聖的米白色，上面印著暗紅色的底紋和一行行規整的黑字。
“哥，嫂子，爸。”許煜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東西處理了。找的門路，換成錢了。”
他把其中一張遞到許明面前。
許明原本正揉著傷腿，見狀猛地一怔，隨即撐著床板就要坐起來，李秀蓮慌忙去扶他：“你幹啥！別亂動！線要崩了！”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許明卻像打了雞血似的，根本顧不上腿疼，一把抓過那張支票，手指因為用力而扯動了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把支票湊到燈泡底下，瞪大眼睛盯著金額欄裡那一串字——“壹佰萬元整”。
“一……一百萬……”許明的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他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摩挲著紙面上凸起的鋼印，突然把支票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那上面真的帶著黃金的味道，“真的，是真的錢味……”
“你瘋了你！”李秀蓮又哭又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下來。她捂著嘴，身子一軟，重新坐回馬紮上，只是搖頭，只是流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眼淚裡有後怕，有狂喜，有這幾天的驚魂未定，更有一種從地獄門口爬回來、突然發現懷裡抱著一座金山的不真實感。
許煜又轉過身，把另一張支票遞向許建軍：“爸，這是您的。”
許建軍沒立刻接。
老人站在燈影裡，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紋絲不動。他看了一眼那張支票，目光又移回許煜臉上，那眼神深得像海，看不出是喜是憂。他緩緩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像老樹根一樣，一點一點地探向那張紙。
就在指尖觸到支票邊緣的一剎那
那雙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先是食指，然後是整個手掌，最後連帶著手腕和小臂，都在以一種無法控制的方式哆嗦。許建軍猛地攥緊拳頭，想把那股顫抖壓下去，可越是用力，抖得越兇。那張支票在他手裡像一片秋風裡的落葉，簌簌地響。
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沒變，嘴唇抿成一條筆首的線，眉頭都沒皺一下，可那雙手卻背叛了他。六十多年的風浪，三十多年的船舵，這雙手撬過鮑魚、拉過綱繩、在臺風裡死死攥過桅杆，從未抖過。此刻，卻抖得連一張薄薄的紙都拿不穩。
“爸……”許煜輕聲喚道。
許建軍沒應聲。他慢慢轉過身，背對著燈光，把支票按在胸口，用另一隻手死死壓住那隻顫抖的手，彷彿要把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震顫，硬生生摁回骨頭裡去。
西廂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許明還在翻來覆去地嗅那張支票，像個傻子一樣嘿嘿地笑；只有李秀蓮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淚水把衣襟打溼了一片；只有許建軍背對著眾人，那佝僂的肩膀在燈影裡微微起伏，像一座正在經歷地震的老礁。
過了好半晌，許建軍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輪磨過船底，卻穩得出奇：“收好。都收好。明天，明天去鎮上存了。往後……誰也不許提。”
“嗯。”許煜點頭。
許明把支票小心翼翼地遞給李秀蓮：“秀蓮，收著放咱那木箱底壓上……”
李秀蓮接過支票，用袖子擦了把臉，又哭又笑地罵道：“你個憨貨聞啥聞……能聞出肉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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