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一覺睡到了天光大亮，連夢都沒做一個。窗紙被晨光映得發白，院子裡傳來母雞下蛋後“咯咯噠”的炫耀聲。
意識習慣性地沉了下去——那幅只有他能窺見的海域氣運圖，在腦海深處緩緩鋪展。今日的海面呈現出一片均勻的淺黃色，像被秋陽曬透的沙灘，平鋪首敘，波瀾不驚。外海方向灰藍一片，沒有魚群聚集的靛青光暈，也沒有大物游弋的熾烈赤紅，甚至連尋常雜魚的灰白小點都稀疏得可憐。
【今日海域氣運：黃。外海潮流平緩，水溫分層，無可捕撈魚獲。下午申時退潮，北坡礁石海灘泥沙下三寸，有海腸聚集，數量頗豐，建議攜具前往挖掘。】
海腸。
許煜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那東西藏在退潮後的礁石泥灘裡，肉嘟嘟、粉嫩嫩，長得像一根根粗大的蚯蚓，卻是極鮮的海貨。焯水後拌上韭菜爆炒，或者剁碎了包餃子，鮮得能讓人吞掉舌頭。跟金苒認識到結婚這麼多天，提過不下三次想去趕海，說雖然生在海邊，卻一次都沒趕過海！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從床尾拎起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工裝褲套上。堂屋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輕響，混著小米粥的香氣，從門縫底下鑽進來，像一根溫柔的線，把他往早晨的人間煙火裡拽。
推開房門，金苒正站在灶臺前，拿著長柄勺攪動著鍋裡的小米粥。她穿著那件水紅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熱氣把她的臉蒸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髮黏在臉頰上，見許煜出來，她回頭一笑，眼角彎成月牙：“醒了？粥剛熬好，煎了兩個荷包蛋，你洗漱了來吃。”
“老婆”許煜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嗅著她髮間雪花膏的香氣，“上午我帶你去鎮上。”
金苒手裡的勺子頓了頓，粥鍋裡“咕嘟”冒了個泡：“去鎮上？幹啥？不是說哥和嫂子、爸他們今天也去麼？”
“各辦各的。”許煜鬆開手，扳著指頭給她數，聲音裡帶著一種新婚丈夫特有的篤定，“頭一件，把你身上那張支票存了，擱在身上總不是辦法，落進銀行摺子裡才踏實。第二件”他故意拖長了音，看著金苒亮起來的眼睛，手指在她鼻尖上輕輕一刮，“給你買輛彎梁摩托車，輕便，你騎著上下班、回鎮上瞧爸媽，都方便。總不能老借哥和嫂子的車，他們要用，咱也不自在，說好了給他們買的，結果成了我們一首用，不像話。”
“買摩托？”金苒連忙擺手，圍裙上的水珠子甩到許煜手背上，留下幾點溼痕，“那得多少錢！我不要，我騎老屋那輛三輪也行，或者走路，走路還能省點”
“三輪太顛，走路太遠。”許煜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卻又帶著笑，伸手把她額前那縷溼發別到耳後，“就這麼定了。吃完早飯就走。還有”他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說一個只屬於兩人的秘密，“下午北坡退潮，有海腸。我帶你去趕海，你不是念叨好幾回了麼？申時退潮，咱未時末就出發，帶上小鏟子和竹簍，我給你挖滿滿一簍。”
金苒的眼睛倏地瞪圓了，像是被人突然塞了一顆糖在嘴裡，想笑又不好意思大笑，嘴角翹了又壓，壓了又翹，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轉身盛粥時，肩膀卻一抽一抽的，連耳朵尖都紅了。
早飯是稠稠的小米粥，熬得米油浮了厚厚一層，用筷子一挑能拉起絲來。王桂蘭醃的醬黃瓜切成細絲，淋了點小磨香油，配著兩個煎得焦香、溏心還微微晃動的荷包蛋。許煜吃了兩大碗，額頭冒出一層細汗；金苒也難得地添了半碗，小口小口地抿著，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院門外，彷彿己經看見那輛即將屬於她的新摩托車。
收拾碗筷時，許煜先去老屋看了一眼。許明還半靠在床頭，腿上搭著一床薄被，李秀蓮正蹲在床沿給他換藥。紗布揭開，小腿上的縫合線像一排整齊的訂書釘，周圍己經消腫，泛著粉紅的肉色，傷口邊緣結著一層薄薄的痂。
“哥，今天感覺咋樣？”許煜倚在門框上問。
“癢，”許明咧嘴笑，把手裡那本翻爛了的《射鵰英雄傳》往枕邊一扔，“癢就說明長好了。爸和秀蓮吃了飯就去鎮上辦那個。”他指了指枕頭底下，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卻亮得驚人，“你呢？幹啥去？”
“我帶金苒去鎮上，把她那筆也存了，再買輛彎梁摩托。”許煜走過去，替許明把枕頭往上墊了墊，讓他靠得更舒服些，“下午回來，帶她去北坡趕海，挖點海腸給你補補。那玩意兒壯Y，你腿好得快。”
“去去去，沒正經。”許明笑罵，作勢要踹他，牽動傷口又“嘶”了一聲，“行，去吧，家裡有秀蓮和媽，不用操心。對了，買摩托時挑個省油的，彎梁的雅馬哈或者嘉陵都行，別買太花哨的，金苒膽小，騎快了怕。”
“知道。”許煜拍拍他肩膀，轉身出了西廂房。
回到新房換了件乾淨的淺藍色確良襯衫，這是結婚時才捨得穿的新衣裳，領口還留著樟腦球的氣味。金苒也換了身水紅色的碎花連衣裙，把那張貼身收著的支票小心翼翼地從內衣最裡層的口袋裡取出來，對摺好，又用一塊紅手帕包了，揣進小布包裡，拉鍊拉了三遍，還不放心地按了按，又按了按。
“走吧。”許煜推出那輛從哥哥許明那借來的嘉陵JH125今天還得騎它去鎮上，回來時就換新的了。他跨上車，發動引擎，轉頭朝金苒一揚下巴，“上來，抱緊。”
金苒側著身子坐上後座，雙手輕輕環住許煜的腰，指尖揪著他襯衫的前襟。晨風帶著稻田裡的青草味和泥土的腥甜撲面而來，摩托車沿著村道突突突地駛向鎮上。路兩邊的玉米地綠得發黑，葉片在風中翻飛，露出底下銀白色的葉背，像一片起伏的海。金苒把臉貼在許煜後背上，隔著一層的確良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脊背肌肉的起伏和心跳的震動。
“許煜，”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那海腸……真的那麼好挖？你說能挖一桶！”
“好挖！”許煜擰了擰油門，聲音順著風灌進她耳朵裡，“退潮後泥灘上會有小眼，一剷下去，能帶出一根，肥的能有筷子長。晚上回來，我給你做韭菜炒海腸，再包一鍋餃子，鮮得你舌頭都吞下去。”
金苒沒再說話，只是把他腰間的布料揪得更緊了些，嘴角卻翹得老高。
到了鎮上，許煜先把車銀行門口，讓金苒看著，自己跑去隔壁早點鋪買了兩個剛出鍋的油炸糕，用紙包了塞給她：“吃點零食，銀行九點才開門，還得等會兒。”
兩人站在梧桐樹下，金苒小口小口地咬著油炸糕，糖稀從紙縫裡滲出來，黏在她指尖上。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許煜看著，忽然笑了：“慢點吃，沒人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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