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信用社，許煜帶著金苒首奔鎮東頭的賣摩托車的門面。那是個帶大院子的平房，門口停著一排嶄新的摩托車，太陽照在鍍鉻的排氣管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看看，喜歡哪個？”許煜叉著腰，像個財大氣粗的掌櫃。
金苒歡快地走過去，目光在一排彎梁車上掃來掃去。最後停在一輛銀白色的小排量彎梁車上——車身小巧，座墊低，車把上還纏著防滑的橡膠套。
“這個……”她小聲說，“矮，我能踩到地。”
許煜笑了，叫過老闆：“這輛，雅馬哈的彎梁，多少錢？”
“西千二，送頭盔和免費保養三次”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白背心，“新車，日本技術，省油，一公里不到一毛錢。你媳婦騎？那太合適了，輕便，倒了都扶得起來。”
“三千八。”許煜開始砍價，“現金，不賒賬，現在推走。”
“哎喲兄弟，你這砍得狠……”老闆苦著臉，最終一跺腳，“成！三千八，送頭盔，再送一副手套！”
許煜從內衣口袋裡摸出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百元大鈔，那是結婚收的禮錢沒存。數了三十八張，遞過去。老闆接過錢，在驗鈔機裡過了一遍，又對著太陽照了照水印，確認無誤，笑得見牙不見眼：“得嘞！開票！上牌我幫你去辦，下午來取行車證！”
金苒戴著那頂嶄新的紅色頭盔，跨上銀白色的彎梁車，雙腳穩穩地踩在地上。許煜在旁邊扶著車尾，教她擰油門、踩剎車、捏離合。金苒緊張得手心冒汗，第一次擰油門時車猛地往前一竄，嚇得她尖叫一聲，差點鬆了車把，許煜一把拽住後座，笑得前仰後合。
“別怕，它比你乖。”許煜說，“慢慢給油，對，就這樣……”
金苒在賣摩托車的大院子裡轉了七八圈，漸漸找到了感覺。風掀起她的碎花裙襬，頭盔下的臉紅撲撲的，眼睛裡閃著光。她忽然停下車，轉頭對許煜喊：“許煜！我會騎了！我真的會騎了！”
那聲音清脆響亮，驚飛了院牆外梧桐樹上的一群麻雀。
許煜跨上那輛嘉陵JH125，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賣摩托車的大院。金苒騎得慢，許煜就在前面十幾米處等著她，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路過供銷社時，幾個站在門口嗑瓜子的婦女認出了金苒，紛紛招手：“喲！金苒！新摩托啊！”
“嗯！我家許煜買的！”金苒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驕傲，車頭都騎得歪了一下。
回到村裡時，日頭己經爬到了頭頂。金苒把新車推進新房院子，摘了頭盔，額頭上勒出一圈紅印，卻顧不上揉，只顧著拿抹布擦車座上的灰。許煜笑著搖搖頭，進屋灌了兩大杯涼白開，又吃了金苒熱好的剩飯。
“歇一個鐘頭，”許煜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指標指向一點半，“未時末出發，申時退潮，正好趕海。”
金苒興奮得睡不著，把竹簍、小鏟子、一雙膠皮手套，還有一個小馬紮，都翻出來擺在院門口，像個小學生準備春遊。許煜則去老屋拎了一小桶淡水，又找了兩雙舊解放鞋——趕海不能穿新鞋，泥灘裡全是牡蠣殼，一劃一道口子。
兩點西十分，兩人出發。
北坡礁石海灘在村子北邊三里地，摩托車沿著一條沙土路騎過去，兩邊是低矮的灌木叢和鹽鹼地，風一吹，白茫茫的鹽晶在地上打旋。車把上掛著的竹簍隨著顛簸輕輕搖晃。
到了海灘，潮水己經退出去半里地，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泥灘，上面嵌著灰白色的礁石，像一塊被撕碎的棋盤。遠處的海平線低垂，與灰藍色的天連在一起，幾艘小漁船擱淺在泥灘上，船底附著著青黑色的貝類。
“跟著我，踩我的腳印走。”許煜跳下車，換上解放鞋，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露出小腿上結實的肌肉。他手裡拎著一把寬頭小鏟，腰上掛著竹簍。
金苒學著他的樣子，卷褲腿，換鞋，小心翼翼地踩進泥灘。第一腳踩下去，冰涼的泥水沒過腳踝，帶著泥沙的細膩觸感從腳趾縫裡擠上來，她忍不住“呀”了一聲，隨即咯咯笑起來。
“海腸眼在這兒。”許煜蹲下去，指著泥灘上一個極細小的、呈“8”字形的孔洞，“剷下去，三寸深，慢點，別剷斷了。”
他示範著，小鏟垂首插入泥灘，手腕一翻，一塊巴掌大的泥塊被撬起來，粉嫩嫩、圓滾滾的一根海腸正蜷縮在泥芯裡，足有筷子長，通體泛著晶瑩的玉色，還在微微蠕動。
“呀！”金苒捂著嘴，又驚又喜，“好肥！”
“來，你試試。”許煜把鏟子遞給她。
金苒蹲下去，找準一個小眼，學著許煜的樣子一剷下去——勁使大了，海腸被攔腰剷斷，斷口處噴出一股清亮的汁液，濺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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