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時，許煜和金苒才踩著最後一抹天光進了村。
竹簍裡的海腸還泛著溼潤的玉色，在昏暗中微微蠕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許煜先把車停在新房院門口，從簍底揀出最肥嫩的一半，約莫三西斤，用溼毛巾裹了，讓金苒先回家燒上水，自己拎著那包海腸往老屋走。
老屋裡，西廂房的燈亮著。許明正靠在床頭啃蘋果，左腿的繃帶換了新的，散發著淡淡的碘酒味。李秀蓮坐在床沿納鞋底，見許煜進來，連忙放下活計：“咋這會兒還來？吃飯沒？”
“在北坡墊了餅子。”許煜把溼毛巾包著的海腸往桌上一放，粉白的一堆還在微微蜷曲，“給哥挖的，晚上焯水拌韭菜，或者剁餡包餃子，鮮得很。北坡退潮，挖了滿簍，給你們一半。”
許明探脖子一看，眼睛亮了：“喲，這麼肥！這得有筷子粗吧？”
“最肥的這幾根留給哥。”許煜轉頭對李秀蓮說，“嫂子，處理的時候剪開，把內臟擠乾淨，用鹽粒搓兩遍，去泥味。哥腿上有傷，別放辣椒，清炒就行。”
“曉得曉得。”李秀蓮用圍裙擦著手，臉上笑開了花，“你哥饞這口饞了多久了，往年都是市場上買那瘦巴巴的，哪有這麼壯的。”
許建軍從裡屋踱出來，旱菸袋沒點火，只是捏在手裡。他看了看那堆海腸，又看了看許煜褲腿上的泥點，微微點了點頭：“北坡那片，多少年沒這麼肥了。你帶金苒去的？”
“嗯，她挖上癮了，差點把簍子撐破。”許煜笑了笑，轉向父親，目光裡有一瞬的深沉，但很快斂去，“爸，我回那邊了，金苒還等著包餃子。”
“回吧，早點歇著。”許建軍擺擺手，目送兒子出了院門，才轉身對許明說，“你弟心裡有數，你安心養腿，別瞎琢磨。
新房灶間裡，金苒己經燒了一大鍋開水。
許煜把剩下的海腸倒進木盆裡，接了半盆井水。海腸遇水，頓時舒展開來，粉瑩瑩、肉嘟嘟，在燈光下像一截截玉色的胖蚯蚓。金苒蹲在一邊，既好奇又有點怵：“這……這咋弄？看著怪瘮人的。”
“看著瘮，吃著鮮。”許煜挽起袖子，拿起一把剪刀，示範著剪開海腸一端，然後順著剪口把內臟擠出來——那是些灰綠色的泥沙和未消化的海藻，擠完後，腸身頓時變得通透粉嫩。他把處理好的扔進另一個清水盆，金苒咬著嘴唇，學著樣子拿起一根，閉眼一擠，內臟“噗”地射出來，濺了她一小點，她“哎呀”一聲，隨即咯咯笑起來。
“噁心吧？”許煜笑問。
“噁心……但好玩。”金苒皺著鼻子，手上卻加快了速度。兩人蹲在灶間，一個剪一個擠，木盆裡漸漸堆起一座粉嫩的小山。處理完，許煜抓了兩把粗鹽撒進去，雙手反覆搓洗，海腸表面的黏液被鹽粒帶走，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清水換了三盆，終於洗得晶瑩剔透。
“剁餡？”金苒問。
“剁餡。”許煜把案板架上，海腸切成碎段，又切了半斤五花肉，加上一把嫩韭菜、薑末、鹽、一點香油，兩把菜刀交替落下，“篤篤篤”的聲響在灶間裡迴盪，像一場密集的雨。金苒在旁邊和麵，麵糰在她手下漸漸變得光滑柔韌，她時不時抬眼看許煜，燈光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許煜，”金苒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案板上的麵粉，“今天……真高興。”
許煜停下刀，轉頭看她。她臉上還沾著一點麵粉，鼻尖上有一小道白痕，眼睛卻亮得驚人。他伸手替她抹去那道白痕，指尖觸到她溫熱的皮膚，正要說話——
“叮鈴鈴鈴鈴——！”
堂屋裡的手機突然炸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許煜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堂屋。金苒也跟了出來，手裡還捏著一團面。
許煜抓起手機：“喂？”
“小煜！是我，葉正！”電話那頭，葉正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背景音裡似乎還有汽車喇叭和嘈雜的人聲，顯然是在省城某個熱鬧的街頭，“好訊息！大好訊息！陳總那邊，第一個合作專案，談下來了！”
許煜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緊，目光卻下意識地瞟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說，什麼專案？”
“細點圓趾蟹！就是沙蟹！”葉正語速飛快，像機關槍一樣往外蹦字，“陳總在港島和東南亞有幾條固定的醉蟹腳生產線，專做高階醉蟹鉗，出口日韓！除了大鉗子以外，蟹身、蟹腿、蟹殼，他那邊有生物飼料加工廠，全部收購做養殖飼料！裝置最近就到位，煜哥，你最近趕緊出海，多捕點沙蟹回來，有多少要多少，陳總包圓！”
許煜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靠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話線：“葉哥，這是……定向捕撈啊？”
“對！就是定向捕撈！”葉正哈哈大笑，“陳總說了，別人眼裡的下腳料，在他眼裡是寶。沙蟹這玩意兒，咱們本地漁民看不上，覺得肉少殼硬，賣不上價，撈了也是餵鴨。但人家港島老闆要的就是這個！醉蟹腳要的是鉗子，飼料要的是高蛋白的蟹殼粉！煜哥，這波咱們搶的是先機，等別人反應過來，咱們己經把錢揣兜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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