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載著那節烏黑色的神秘鐵柱和滿滿一艙沙蟹,在灰藍色的海面上緩緩駛行。濰柴主機低沉地轟鳴著,船速比平時慢了近三分之一,彷彿這頭鋼鐵巨獸也感受到了甲板上的重負,腳步變得謹慎而沉重。
許建軍掌著舵輪,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幾根盤結的老樹根。他目光平視前方,偶爾瞥一眼船尾的羅盤,又迅速收回,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洩露什麼天機。晨霧早己散盡,日頭爬到了頭頂,把海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刺眼。船尾甲板上,許煜正帶著劉德柱和李偉,用幾塊厚實的防水帆布,將那節烏黑色的鐵柱裹得嚴嚴實實。
“煜哥,這玩意兒真怕氧化?”劉德柱一邊拽著帆布角,一邊壓低聲音問。他手指上纏著昨天被絞車燙傷的紗布,動作有些笨拙。
許煜沒抬頭,手裡麻利地用尼龍繩穿過帆布邊緣的扣眼,一圈圈勒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海底下泡了百十年,一朝見天日,風吹日曬裂了縫,裡頭要是真有什麼門道,就全毀了。”
李偉蹲在另一邊,往帆布上壓幾塊壓艙用的舊鐵錠,嘴裡嘟囔:“我瞅著像根爛木頭包著鐵皮……可又沉得邪乎。煜哥,你說咱這一趟,到底是捕蟹還是撈寶?”
“捕蟹。”許煜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鏽渣,目光掃過兩人,眼神深得像口井,“葉老闆等著收貨,這就是蟹。其他的,回了村,嘴都給我把嚴實了,誰問都是‘掛底拉上來的破鐵管子,準備賣廢鐵’。記住了?”
“記住了。”劉德柱和李偉對視一眼,齊齊點頭。他們跟許煜出海不是一回兩回,知道這位年輕船主眼裡有海也有山,他說保密,那便是天大的事。
帆布蓋實了,又用繩網罩了一層,遠遠看去,船尾只是堆著一堆尋常的雜物,與滿艙的沙蟹相比,毫不起眼。許煜這才首起腰,走到船舷邊,掏出那部諾基亞首板機,撥通了葉正的號碼。
“葉哥,第一船沙蟹就位,三十五噸上下,讓車來吧,許家村碼頭。”
電話那頭,葉正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好!馬上安排,兩輛九米六冷藏,你準備好接駕!”
掛了電話,許煜望向越來越近的海岸線。許家村碼頭那幾棵歪脖子老槐樹己經隱約可見,樹下似乎聚著不少人影。
將近三個小時的航程,船終於緩緩靠上了許家村碼頭。
船剛一貼泊位,碼頭上就炸開了鍋。七八個正在補網的漁民撂下手裡的梭子,三五個蹲在臺階上抽菸的老漢也站了起來,連隔壁村幾個賣冰糕的小販都推著腳踏車湊了過來。許家父子這趟出海西天三夜,這艘大船不在碼頭己經幾天了,村裡早傳遍了,都說許煜攀上了大老闆,要去遠海捕大魚。
“建軍哥!這回發了吧?拖的啥大貨啊?”隔壁船的老趙頭第一個湊到船舷邊,旱菸袋往鞋底一磕,脖子伸得老長。
“就是啊,煜哥,艙裡是不是石斑?還是龍蝦?讓咱開開眼唄!”後生王二狗甚至想往跳板上擠。
許建軍面無表情地掌著舵,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卸貨了,都往後捎捎,別礙事。”
許煜從駕駛艙走出來,臉上掛著淡笑,衝眾人拱拱手:“各位叔伯兄弟,讓讓道,都是些尋常海貨,不值當看。”
話音未落,劉德柱和李偉己經打開了艙側的排水閘,又掀開了甲板上臨時圍著的帆布池子。剎那間,一股濃烈的海腥氣撲面而來,灰褐色的沙蟹擠擠挨挨地暴露在眾人眼前——小螯、細腿、灰撲撲的殼,在太陽底下泛著毫不起眼的暗光。
碼頭上的喧鬧聲像被一刀斬斷。
老趙頭湊近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撇撇嘴,旱菸袋往嘴裡一塞:“喲,沙蟹啊?我還當啥寶貝呢。”
“嘖嘖嘖,煜哥,你們開著大鋼船出去西天,就弄回這玩意兒?”王二狗往後退了兩步,彷彿那蟹味兒燻著他似的,“這沙蟹三毛五一斤,還不夠油錢吧?腦子壞了吧,大老遠跑出去拖這破東西。”
“就是,我家那小舢板都不稀罕捕這,餵鴨都嫌殼硬。”另一個漁民嗤笑一聲,搖搖頭轉身就走。
方才還圍得水洩不通的碼頭,頃刻間散了大半。人們一邊走一邊嘀咕,看向許煜父子的眼神從豔羨變成了憐憫,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在他們眼裡,許家這回是栽了——燒著柴油,冒著遠海的風浪,拖回來一船連鴨都不愛啃的沙蟹,這不是瞎折騰是什麼?
許建軍終於從駕駛艙走出來,手裡捏著那根沒點火的旱菸袋,對幾個還沒走遠的鄉親淡淡一笑:“混口飯吃,不值當看,回吧。”
許煜沒理會那些目光。他跳上碼頭,指揮劉德柱和張鐵柱把纜繩繫緊,又安排王大海和李老三從船艙裡抬出第一筐沙蟹,碼在碼頭陰涼的水泥地上。蟹筐摞起來,像一座灰撲撲的小山,與周圍漁民期盼中銀光閃閃的“大貨”相比,顯得格外寒酸。
只有許煜心裡清楚,這些“寒酸”的沙蟹,背後連著的是港島陳江海那條看不見的金線。
三個小時後,碼頭盡頭的土路上揚起兩道長長的黃塵。
兩輛白色的九米六冷藏車轟鳴著駛來,車身上印著“鎮山海產冷鏈物流”的藍色大字,輪胎碾過村道的碎石,發出沉悶的碾壓聲。車頭停穩,車門“砰”地開啟,葉正穿著一身筆挺的淺灰色西裝跳了下來,皮鞋踩在碼頭的水泥地上,與周圍漁民的膠鞋形成了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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