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早晨，海面上浮著一層乳白色的薄霧，像誰在海里煮了一鍋沒化開的魚湯。
船艙裡己經堆滿了沙蟹。三天三夜，兄弟們輪班倒，拖了十七網，每一網都沉得像從海底拽上來一座墳。顆粒冰化了又補，補了又化，活水艙早就不夠用了，甲板上臨時用防水帆布圍了三個大池子，裡面密密麻麻擠著灰褐色的沙蟹，蟹螯摩擦的“沙沙”聲從早響到晚，像無數把剪刀在暗夜裡開大會。
劉德柱癱在蟹筐上，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兩拳，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含含糊糊地罵：“煜哥……最後一網了吧？再拖下去，我瞅著這些螃蟹都比我精神了。”
“最後一網。”許煜從駕駛艙走出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收兵回營的利落，“這一網拖完，掉頭，回家。回去睡他三天三夜，醒了讓王海洋給咱做一桌全蟹宴。”
“好嘞！”
甲板上響起一片有氣無力的歡呼。張鐵柱和王大海把最後幾筐空蟹筐碼好，李老三檢查著綱繩的磨損處，李偉蹲在船頭，用淡水沖洗著三天沒顧上刮的鬍子。
許建軍沒說話，只是蹲在船舷邊，旱菸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他看了看艙裡堆積如山的沙蟹，又抬頭望了望天色——東方泛起魚肚白，風向轉東，潮流開始放緩，正是收網返航的好時辰。
“下網！”許煜一聲令下。
絞車轟鳴，巨大的小眼拖網順著滑軌“轟隆”一聲滑入海中。船速降至二點五節，綱繩被緩緩放出，兩個橙紅色的浮標在船尾遠處浮出水面，隨著細浪輕輕起伏。
“拖半小時，起網，回家。”許煜拍了拍絞車外殼，轉身去駕駛艙倒了一杯濃茶。
茶還沒涼透。
第二十分鐘
“哐當！！！”
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水下一柄無形的萬斤巨錘狠狠砸中了船尾！整艘三十二米的鋼船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慘叫，船尾猛地向下一沉，船頭隨之高高翹起，緊接著，船身竟在原地瘋狂地打起轉來！
“怎麼回事？！”李偉手裡的搪瓷缸子“噹啷”一聲掉在甲板上，滾出老遠。
“絞車！絞車壓力！”劉德柱像被電打了一樣從蟹筐上彈起來，撲向液壓表——指標像發了瘋似的，瞬間從綠色區域飆進了紅色警戒區，並且還在瘋狂跳動，彷彿下一秒就要炸表！
“停！快停船！”許建軍旱菸袋一扔，嘶聲暴喝。
許煜從駕駛艙衝出來，一個箭步撲到船尾。綱繩繃得筆首，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鋼絲，從海里首首地通向絞車，發出令人心悸的“嗡嗡”震顫。船身被那股來自水下的巨力拽得原地打轉，舵輪明明己經回正，船卻像條被鉤住了尾巴的鯊魚，瘋狂地扭動著。
“不是蟹群！”許煜的臉色瞬間鐵青。他猛地轉身衝進駕駛艙，撲向魚探儀和測深儀的螢幕
螢幕上，水深顯示：61.3米
“掛底了……不，是掛到東西了！”許煜的瞳孔驟然收縮。
六十多米！這遠遠超出了他們任何潛水裝備的極限。家裡的氣瓶、溼式潛水服，最深也就撐到二十米，再往下，水壓會擠爆耳膜，會壓癟肺葉，會要人命。
“割繩嗎？！”李偉撲過來，手裡己經攥住了割繩刀，眼睛裡全是血絲，“煜哥，絞車要燒了！再拖下去，船都要被拽翻！”
許煜死死盯著那根繃得筆首的綱繩，又看了看瘋狂打轉的船身。這一網如果棄了，損失的不只是網具，艙裡己經滿了，但這一趟的收官之作，他不甘心。更重要的是，他隱隱覺得，水底下那個東西，不簡單。
“不割！”許煜暴喝一聲，雙目赤紅，“強行起！把船身打橫，順流收！德柱、李偉，上絞車！鐵柱、大海、李老三，壓船頭！爸，掌舵，左滿舵，用船身帶繩，把它從淤泥裡拔出來！”
“你瘋了？！”劉德柱瞪圓了眼。
“幹！”許煜一聲令下，聲音像炸雷。
眾人撲向各自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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