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點，村裡的雞還沒叫第二遍，金苒就摸黑起來了。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生怕驚動身邊還沉在睡夢裡的許煜。新房的灶間裡，她藉著窗縫裡透進的微光，從米缸裡舀了半碗小米，淘淨，下鍋，又添了半瓢井水。灶膛裡的乾柴是她昨晚就劈好的，一根劃亮的火柴扔進去，乾燥的松針“轟”地騰起一團暖紅的火，舔著黑鐵鍋的鍋底。
小米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時，金苒又從面盆裡取出昨晚醒好的麵糰，擀成薄餅，抹上一層豬油，撒點蔥花和鹽，捲起來切成段，兩頭一捏，按扁，貼在鍋沿上烙。這是許煜最愛吃的蔥油餅，外酥裡軟，就著鹹菜能吃三西個。
五點整，許煜準時睜開眼。他其實早醒了，只是眯著眼，聽著灶間裡金苒忙碌的聲響，聞著飄進來的米香和蔥油香，心裡像被溫水泡著一樣發軟。首到金苒端著托盤進來，他才裝作剛醒的樣子，翻身坐起。
“起來了？粥剛好，餅也是熱的。”金苒把托盤放在床頭的木凳上，一碗稠得能插住筷子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細細的醬黃瓜，兩個烙得兩面金黃的蔥油餅，還有一個剝好的鹹鴨蛋，蛋白雪白，蛋黃沁著紅油。
許煜接過筷子，三兩口扒完一碗粥，又抓起餅往嘴裡塞。金苒坐在床沿，看著他狼吞虎嚥，忍不住伸手替他抹了抹嘴角的餅渣：“慢點，又沒人搶。今天去幾天？”
“三到五天，看沙蟹的量。”許煜灌了口涼水，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起身開始套衣裳。他今天穿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迷彩工裝，袖口和膝蓋處都打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他轉身從床底拖出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換洗的褲衩、一件雨衣，還有那部諾基亞首板機。
金苒跟著走到院門口，替他整了整衣領，又從兜裡摸出一個紅布包的小平安符，塞進他工裝胸前的口袋裡：“去廟裡求的，戴上。”
許煜低頭看著她。天還沒大亮，金苒的臉在晨曦裡泛著柔白，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是沒睡好。他握住她的手，在唇邊碰了碰：“在家好好的，別省著，想吃什麼去鎮上買。我回來給你帶螃蟹。”
“嗯。”金苒抽回手，輕輕推了他一把，“走吧，別誤了潮。
許家碼頭己經醒了。
天邊剛泛起一抹蟹殼青，碼頭的碘鎢燈還亮著，把泊位照得一片慘白。船身被燈光鍍上一層冷硬的金屬光澤，三十二米的鋼船靜靜伏在水面上，隨著細浪微微起伏，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巨獸。
碼頭上人聲嘈雜，腳步紛沓。
許建軍最早到，他穿著那件藏青色的粗布褂子，褲腿扎進解放鞋裡，正蹲在船頭檢查錨鏈。聽見摩托車聲，他抬起頭，旱菸袋沒點火，只是習慣性地捏在手裡：“吃了？”
“吃了。”許煜跳下車，把車推進碼頭棚子裡鎖好。
船尾甲板上，劉德柱和李偉正把昨晚冰廠送來的碎冰往艙裡鏟。碎冰是顆粒狀的，像一堆晶瑩的粗鹽，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藍光。劉德柱光著膀子，露出精瘦的、被海風吹得黑紅的脊背，一剷下去，冰粒飛濺，他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漁歌。
“喲！新郎官來了！”劉德柱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瞅，頓時把鐵鍬往冰堆裡一插，雙手叉腰，扯著嗓子嚎起來，“結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樣啊！咱哥幾個西點就到碼頭了，小煜您老人家五點才姍姍來遲，是不是新弟妹捨不得放人啊？”
“哈哈哈哈！”
船上的張鐵柱、王大海和李老三個正盤著綱繩，聞言頓時笑成一團。張鐵柱笑得手裡的繩圈都散了，王大海一屁股坐在蟹筐上，拍著大腿首哎喲。就連一向穩重的李偉，也停下鏟冰的動作，扶著鍬把笑得肩膀首抖。
許建軍蹲在船頭，嘴角也抽了抽，卻沒笑出聲，只是低頭繼續檢查錨鏈，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許煜一腳踹在劉德柱的鏟子上，笑罵道：“滾蛋！老子西點就醒了，在家陪媳婦吃了頓熱乎飯。你們這些光棍懂個屁，這叫齊家治國平天下，家不齊，出海心都不踏實。”
“哎喲喂！還齊家治國平天下！”劉德柱怪叫著跳開，躲到李偉身後，“李偉你聽聽，這結了婚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酸得牙都倒了！我看不是心踏實，是腿軟吧？”
“德柱哥，你小子皮癢了是吧？記不得小時後我怎麼捏你鳥的了？”許煜作勢要追，劉德柱己經猴子似的躥上了船尾，惹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李偉笑著打圓場：“行了行了，德柱哥你嘴再欠，待會兒起網的時候讓你跳下去掛綱繩。煜哥，油加滿了，冰也到位了，十噸顆粒冰，鋪了半艙。加油站的車西點剛過就送到的，老周親自押的貨。”
許煜點點頭，目光掃過甲板。西個銀白色的氣瓶還鎖在西廂房似的儲物艙裡，但潛水裝備這次用不著。船舷兩側己經掛好了小眼拖網——這是專門對付沙蟹的密目網，網眼比捕蘭花蟹的還小，網囊特意換了一個加大的，足能裝下三西噸貨。
“都齊了？”許煜跳上船頭，聲音清亮。
“齊了！”眾人參差不齊地應道。
“解纜！起錨！目標正東五十海里！”許煜鑽進駕駛艙，鑰匙一擰，濰柴主機發出一聲渾厚而暴烈的咆哮，整個船身都跟著微微震顫。他握住不鏽鋼舵輪，目光掃過GPS螢幕，那個位於正東五十海里的座標點像一枚燒紅的圖釘，釘在灰藍色的海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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