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正回到省城時，己是深夜十一點。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讓司機首接把車開到了城西的省海洋大學後門。那裡有一家掛著“省海洋材料研究所”牌子的三層小樓，鐵門緊閉，只有門房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葉正跳下車，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塊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的樣品，又摸出一張名片，對著門房的窗戶敲了敲。
“誰啊？”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探出頭。
“我找周教授，急事。”葉正把名片遞進去，又塞過去一個厚厚的紅包，“麻煩您老通傳一聲，就說做海產的葉正，有塊海底的東西，請他連夜看看材質。”
老頭掂了掂紅包的分量，又看了看葉正那身被風吹得皺巴巴的西裝，轉身進屋撥了電話。十分鐘後，二樓的一扇窗戶亮了燈，一個穿著睡衣、頭髮花白的老者探出頭來，對著樓下喊：“上來！”
葉正攥著樣品，快步上了樓。
許家村碼頭上，許煜目送冷藏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公路盡頭，才轉身拍了拍劉德柱和李偉的肩膀。
“今天都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上午十點，到老屋來，工資和分紅，一分不少。”
劉德柱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煜哥，跟著你幹，痛快！比給別家船上賣命強十倍！”
“少拍馬屁，明天來領錢才是正經。”許煜笑罵了一句，又轉向張鐵柱、王大海和李老三，“幾位叔伯也辛苦了，明天一併來，我備了酒。”
眾人應和著，三三兩兩散了。碼頭上只剩下船隨著細浪輕輕搖晃，船尾那被油布裹緊的鐵柱，在黑暗中沉默如一塊巨大的礁石。
許煜正要上船，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咳嗽。許建軍揹著手從碼頭的陰影裡走出來，旱菸袋在指間轉了個圈：“別上船了。回新房，把金苒接過來，老屋吃飯。你媽蒸了棗糕，燉了排骨，等你呢。”
“爸，那東西……”
“東西在船上，我盯著。”許建軍擺擺手，目光掃過船尾的油布，“天黑了，先吃飯。有什麼話，飯桌上說。”
許煜點點頭，轉身朝新房走去。
新房的院子裡亮著一盞白熾燈，把滿院的紅綢殘影照得影影綽綽。
許煜推門進去，堂屋裡傳來兩個女人的笑聲。金苒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高考志願填報指南》，旁邊坐著許瑤，十八九歲的姑娘扎著馬尾辮，T恤衫上印著一隻卡通貓，兩條腿盤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支紅筆，在書上劃來劃去。
聽見門響，兩個女人同時抬起頭。
“許煜！”金苒眼睛一亮，手裡的書“啪”地合上，快步迎了上來。她身上還繫著圍裙，頭髮用一根筷子挽著，顯然剛在灶間忙完，“什麼時候回來的？累壞了吧？一切都順利吧？”
“剛靠岸沒多久。”許煜攬了攬她的腰，目光越過她看向沙發上的妹妹，“許瑤，志願研究得怎麼樣了？”
“哥！你終於回來了！”許瑤從沙發上彈起來，兩步蹦到許煜面前，手裡還攥著那支紅筆，鼻尖上沾了一點墨水印子，“你再不回來，我明天就讓嫂子陪我去學校填表了！我跟嫂子研究了半天，頭都大了！”
“填哪兒了？”許煜拉著金苒在沙發上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
許瑤把書攤在茶几上，指著幾個用紅筆圈出來的學校：“我本來說，就填咱省工大，離家近，學費也便宜，計算機專業聽說也不錯。但嫂子非說……”
“非說太委屈你。”金苒挨著許煜坐下，替他揉著肩膀，介面道，“瑤瑤成績那麼好，全校前二十，幹嘛非得守著家門口？好學校多得是，眼光要放長遠。”
許煜放下水杯，看向妹妹。許瑤被他看得有些侷促，手指絞著衣角：“哥，咱家雖然……雖然最近寬裕了些，但省城985的學費、生活費，還有來回路費，我怕……”
“怕什麼？”許煜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許瑤，你給我聽著。填志願，不要考慮錢，不要考慮遠近，更不要考慮什麼專業冷不冷門。你哥給你兜底。人往高處走，能飛多遠飛多遠，家裡不差你這一口飯。”
許瑤的眼眶倏地紅了。
金苒在旁邊輕輕推了推許煜，又轉頭對許瑤笑道：“你哥說得對。要是真考上外省的好學校，我跟你哥送你去報到，順便當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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