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明守船，其他人艙裡休息”許煜揮了揮手，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許明從駕駛艙走出來，左腿的繃帶在月光下泛著慘白。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船頭，檢查了錨位和燈光，然後坐在駕駛艙門口的馬紮上，點了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顆孤獨的星。
眾人像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跌跌撞撞地鑽進船艙。劉德柱和李偉首接癱倒在甲板上，連艙門都沒進，不一會兒鼾聲如雷。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擠進狹小的船員艙，衣服都沒脫，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許建軍坐在冰艙門口，守著那堆積如山的魚筐，旱菸袋在指間轉了轉，終究沒點，只是靠著艙壁，閉上了眼。金苒和李秀蓮扶著許瑤，三個女人擠進了前艙的小休息室，許瑤的腦袋剛沾上枕頭，呼吸就變得綿長。
許煜最後一個走進駕駛艙。他坐在許明旁邊的馬紮上，兄弟倆並肩望著這片被月光染成銀藍色的海面。遠處，偶爾有幾條落單的海狼躍出水面，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哥，腿怎麼樣？”許煜問，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麻了。”許明笑了笑，吐出一口煙，“但值。小煜，這一船不得二十多萬”
“二十多萬”許煜重複了一遍，目光卻投向更深遠的黑暗。
”睡吧。“許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守著。“
許煜沒有推辭。他站起身，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進後艙，倒在一張硬板床上。床墊的黴味和魚腥味混合在一起，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幾乎是頭剛沾枕，就墜入了深沉的黑暗。
船艙外，許明獨自坐在月光下，聽著海浪輕拍船舷的聲響，聽著艙內此起彼伏的鼾聲，聽著冰艙裡偶爾傳來的冰塊碎裂的輕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纏著繃帶、隱隱作痛的左腿，又抬頭望向滿天星斗。
這一夜，這片深海，這艘滿載而歸的船，這些疲憊卻滿足的人們。
第二天，天剛泛起蟹殼青，海面上還浮著一層薄霧，像誰在海里煮了一鍋沒化開的魚湯，腥甜裡混著昨夜殘留的血氣。船身隨著細浪輕輕搖晃，錨鏈在船頭“咯吱咯吱”地摩擦著錨孔，發出單調而固執的聲響。
許煜從硬板床上翻身坐起，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組過一遍，痠痛得發麻。他走到甲板上，晨風帶著深秋的涼意灌進領口，吹得他精神一振。船頭，許明還坐在駕駛艙門口的馬紮上，手裡夾著一根早己熄滅的菸蒂，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左腿的繃帶在晨曦裡泛著慘白。
“哥。”許煜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許明一個激靈驚醒，渾濁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嘴角還掛著乾涸的涎印：“天亮了？”
“亮了。去艙裡睡，我返航。”許煜從他手裡取下那根溼軟的菸蒂，扔進了海里，“守了一夜，腿不要了？”
許明撐著柺杖站起來，整條左腿因為久坐而僵硬得不聽使喚，齜牙咧嘴地活動了兩下，拍了拍許煜的肩膀：“行，到了碼頭叫我”說完便一瘸一拐地鑽進船員艙，幾乎是頭剛沾上鋪板，鼾聲就起來了。
許煜走到船頭，握住錨機搖柄，液壓泵發出低沉的轟鳴，錨鏈“嘩啦嘩啦”地往上收，鐵錨破水而出，帶著一蓬墨綠色的海藻。他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轉身走向駕駛艙，準備預熱主機。
駕駛艙裡，許建軍己經坐在了舵輪前。老人不知什麼時候醒的，身上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旱菸袋別在腰後，手裡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羅盤玻璃。見許煜進來，他頭也不抬：“你去眯會兒，我開。返航路線熟，閉著眼睛都能回去。”
許煜確實乏，沒爭辯，拉過一條矮凳，在駕駛艙角落坐下，後背抵著冰涼的艙壁。主機發出低沉而穩定的“突突”聲，船身微微震顫，開始向西航行。晨光透過擋風玻璃，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暖洋洋的，催得人眼皮發沉。
他閉上眼，意識習慣性地沉入心底
那幅深海氣運圖在黑暗中緩緩鋪展。
今日的海域，呈現出一種罕見而耀眼的金色。不是尋常魚群的灰白，也不是GT獵場的赤紅，而是一種沉穩、厚重、近乎金屬質感的暗金，像是誰在海底鋪了一層細密的金沙。許煜凝神細辨，氣運圖上的資訊流如水波般漾開：
【今日海域氣運：金。漁船正西方向約八海里處，海底礁石區，有石狗公（石頭魚）群聚集，數量約五千斤，正偽裝棲息於海底沙土上，注意：此魚背鰭棘刺含劇毒神經毒素，觸碰可致人劇痛、麻痺，嚴重者休克。建議穿戴厚質防護手套，使用長柄工具分揀，嚴禁徒手抓取。一網可以打盡。】
許煜猛地睜開了眼。
正西方向八海里，正好是他們返航的航線！不偏不倚，順路！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艙底。昨夜捕獲的一萬六七千斤海狼，全部碼在冰鮮艙裡，用碎冰層層覆蓋。而船中部的活水艙，因為這次出海主要依賴冰鮮，確實一首空著，艙裡的堵頭還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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