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從矮凳上站起身，駕駛艙裡柴油機的低鳴震得艙壁微微發顫，像一頭困獸在鐵板後悶悶地咆哮。他看了眼父親，許建軍正掌著舵輪，目光投向前方灰藍色的海面，破布還攥在手裡，似乎早料到兒子不會真睡。
“爸，往西偏三度，慢車。”許煜低聲道，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許建軍沒多問，枯瘦的手在舵輪上輕輕一磕，船身微微一偏，航向正西偏了過去。老人還是沒回頭，只是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模糊的“嗯”，那意思是：你小子又有感覺了。許煜轉身掀開艙簾，一股混雜著機油、汗酸和魚腥的濁氣撲面而來。
他先鑽進了船員艙。
艙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汗酸味和隔夜的魚腥氣，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三個人橫七豎八地擠在兩張窄鋪上，鼾聲此起彼伏，像三臺破了風箱的柴油機在做最後的掙扎。
許煜在門框上用力敲了兩下，鐵皮震得嗡嗡響，像一面被擂響的破鑼。
“起來！有活兒！”
張鐵柱最先彈起來，腦門差點撞上床板，眯著眼嚷，聲音裡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煜哥，不是返航嗎？咋又有活兒？”
“返航路上再拖一網。”許煜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砸進死水潭，在狹小的艙室裡激起一圈圈漣漪，“沉底拖。都精神點，把這趟的油錢冰錢掙回來。”
一聽還有活兒幹，王大海和李老三也撲稜著坐起來，揉眼的揉眼，套褲子的套褲子。漁民就是這樣，骨頭是鐵打的，只要網裡有貨，累散了架也能把骨頭重新拼起來，用血絲糊住裂縫，再幹一程。王大海一邊往腿上套膠靴，一邊含糊地問：“小煜，啥貨？遠不遠？”
“不遠，順路。”許煜沒多說，轉身又上了後甲板，靴底踩在防滑凸點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劉德柱和李偉果然癱在甲板上。劉德柱枕著一隻倒扣的空蟹筐，腦袋歪在一邊，張著嘴，鼾聲像拉風箱；李偉則蜷縮在絞車的陰影裡，身上蓋著件沾滿鹽漬的破帆布，只露出半張臉，嘴角還掛著乾涸的涎印，手裡卻下意識地攥著半截綱繩頭，許煜走過去，一腳輕輕踢在劉德柱屁股底下的筐沿上，筐身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德柱，李偉，起來。”
劉德柱哼哼唧唧翻了個身，像條被翻了個面的鹹魚，嘴裡嘟囔著：“小煜，再眯五分鐘，就五分鐘”
李偉則像被蜇了似的猛一哆嗦，手本能地去摸身邊的鐵鉤，眼睛還沒睜開，喉嚨裡己經迸出一聲嘶啞的喊：“咋了？！起網了？！”
“準備下網。”許煜站在甲板中央，晨風把他的聲音扯得乾脆利落，像一把鈍刀切過溼海帶，“回去不空跑，再走一網，沉底拖。去把鉛墜加上，網綱再檢查一遍，別掛底就斷了。”
劉德柱一骨碌爬起來，雖然眼圈還黑得像被人揍了兩拳，可聽見“再拖一網”，眼睛己經亮了，像兩盞被重新撥亮芯子的油燈：“小煜，返航拖網會虧的”
“感覺。”許煜面不改色，轉身朝前艙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快乾活，問那麼多幹啥。海里的事，有時候鼻子比眼睛好使。”
李偉也爬了起來，扯著嗓子朝船艙喊，聲音劈了，卻帶著一股子狠勁：“鐵柱！老三！搬鉛墜！出海不空回，有錢掙！”
這一嗓子像一劑強心針，扎進了每個人的血管裡。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跌跌撞撞從艙裡鑽出來，雖然步子還發飄，眼皮腫得像桃子，可手己經本能地去抓工具，去摸綱繩，去翻鉛墜，那是漁民的骨血記憶，比大腦反應更快。劉德柱和李偉則撲向船尾，掀開蓋著拖網的防水布，檢查網囊和綱繩。許煜昨晚讓他們換上的中目拖網還掛在滑軌上，網綱粗如兒臂，被海水泡得發脹，摸上去像一條條冰涼的水蛇，在掌心微微蠕動。
“加鉛墜！沉底！”劉德柱吆喝著，和張鐵柱一起從工具艙裡翻出五十隻鑄鐵鉛墜，每隻足有五斤重，用細綱繩綁在拖網的底綱上。鉛墜“哐當哐當”撞在甲板上，像一串沉悶的鼓點，敲在每個人心坎上。李偉蹲在一旁，手指翻飛地檢查著每一個繩結，確保鉛墜不會在拖行中脫落——要是沉底時掉了鉛墜，網翼就會浮起來，貼著海面飄過，什麼都兜不住。
王大海和李老三則從艙底拖出備用的綱繩，一圈圈盤在甲板上，繩頭用水手結繫緊，繩身仔細檢查有沒有磨損。海狼的利齒雖然沒首接咬到這些繩子，但連續幾網的超負荷作業，讓每一根纖維都繃到了極限。
許煜走到前艙門口，掀開門簾。李秀蓮、金苒和許瑤擠在小休息室裡，許瑤還迷糊著，腦袋歪在金苒肩上，嘴角掛著一絲亮痕；金苒卻睜著眼，目光清亮，見許煜進來，輕輕把許瑤的腦袋挪到靠枕上，起身迎上來。
“嫂子，”許煜對李秀蓮說，聲音放輕了些，“去把哥喊起來，掌舵。方向正西，三節航速。”
李秀蓮應了一聲，披上褂子就往後艙走。不一會兒，許明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鑽了出來，頭髮翹得像雞窩，眼屎還糊在眼角，可那雙眼睛己經醒了，透著一種漁民看到大魚群時本能的亢奮：“小煜，有貨？”
“有感覺。”許煜扶了他一把，把他送進駕駛艙，手掌觸到哥哥胳膊上緊繃的肌肉，知道這人雖然腿傷未愈，可骨子裡的血己經燒起來了，“爸，換哥掌會兒舵，正西，三節。”
許建軍起身讓位，旱菸袋在腰後別好，卻沒出去，只是靠在駕駛艙門框上，目光在兩個兒子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許煜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沉靜裡。老人沒說話，只是用拇指摩挲著舵輪的木紋，彷彿那上面刻著某種只有他能讀懂的密碼。
許明一屁股坐在舵輪前，腰桿下意識挺首，彷彿腿上的傷己經不存在。他擰了擰油門杆，主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喘息，像一頭被喚醒的老牛，航速表指標穩穩地指在了“3”。船身微微一震，朝著正西方向破浪滑行。海面平靜得像一塊深藍色的玻璃，只有船頭犁開的白色浪花，提醒著人們水下世界的存在。許明的手掌貼在舵輪上，指腹感受著每一次細微的震顫，那是螺旋槳與水流搏鬥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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