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刻鐘。
許煜猛地首起身，手掌在欄杆上重重一拍，聲音像一把出鞘的刀：
“準備起網！絞車預熱！所有人就位！”
“起網！！！”
劉德柱和李偉像兩頭被點燃的豹子，撲向液壓絞車。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抄起長柄鐵鉤，在船尾排成一列。許建軍不知何時也走到了船舷邊，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欄杆。金苒和許瑤被勒令待在前艙，卻忍不住透過舷窗，望向那片即將被撕裂的海面。
絞車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怒吼，綱繩一圈圈被絞回，巨大的網囊在海底緩緩升起，像一頭從深淵裡被拖拽上來的巨獸。
海面，依舊平靜。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船尾的水色，似乎比周圍深了一些，像一鍋被文火慢燉的濃湯，正在醞釀著某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爆發。
“嘩啦！！！”
網囊破水而出，重重砸在船尾的傾斜滑道上。
剎那間，整個甲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網囊裡沒有劇烈的扭動，沒有瘋狂的彈跳，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沉甸甸的靜默。灰褐色的、疙疙瘩瘩的物體密密麻麻地擠在網眼裡，像一整片被連根拔起的、會呼吸的海底礁石。
劉德柱手裡的鐵鉤“咣噹”一聲掉在甲板上。
“這，這他媽是啥？！”他的聲音劈了，帶著哭腔，“石頭？！小煜！咱們拖了一網石頭上來？！”
許煜沒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網囊裡那些灰褐色的、長滿瘤狀突起的“石頭”，看著它們背鰭上緩緩豎起的、寒光閃閃的棘刺，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毒芒在朝陽下泛著慘白的、死亡的光澤。
他的嘴角，緩緩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不是石頭。”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是活的。而且帶刺。
許煜的聲音像一塊冰砸在燒紅的鐵板上，瞬間把甲板上凝固的驚駭炸得粉碎。
“網囊別碰甲板！保持懸空！吊機，吊住網囊，水面下半米！”
李偉一個激靈，撲向液壓吊機，雙手在操作杆上翻飛。吊臂發出沉悶的“嗡嗡”聲，鋼纜繃緊，將那沉甸甸的網囊穩穩吊在半空，灰褐色的“石頭”在網眼裡擠擠挨挨，海水順著網孔淅瀝瀝地往下淌，在船尾的海面上砸出一片細密的漣漪。
“所有人！穿裝備！厚帆布手套！膠皮圍裙！長筒膠靴！一件不能少！”許煜雙目赤紅，目光像刀一樣掃過每一個人，“前艙的人！把門閂死！沒我喊，不準出來！”
前艙的門“砰”地一聲關緊，門閂落下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金苒和許瑤的臉在舷窗後一閃，隨即被李秀蓮拽了回去。
劉德柱、李偉、王大海、張鐵柱、李老三，五個人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裝備。厚帆布手套是許建軍買這艘船就備下的，畢竟海里毒物很多，指節處縫了雙層，粗糙得像砂紙；膠皮圍裙是上次捕沙蟹時買的，黑色，帶著刺鼻的橡膠味；長筒膠靴“咚咚”地踩在甲板上，靴底防滑的齒紋裡還卡著昨夜的魚鱗。
“小煜，這到底是啥玩意兒？”劉德柱繫著圍裙帶子，聲音發顫，眼睛卻死死盯著網囊裡那些緩緩豎起的棘刺。那些刺從灰褐色的瘤狀突起間探出來，根部粗如牙籤，尖端細如針芒，在朝陽下泛著慘白的、近乎透明的光澤，像一排排微型的狼牙，無聲地警告著每一個靠近的活物。
“石狗公。”許煜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同時彎腰檢查自己靴筒是否紮緊，“老虎魚。背鰭有刺，劇毒。扎一下，劇痛，麻痺，海上沒血清，等死。”
“嘶”
五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王大海剛套上一隻膠靴，另一隻腳懸在半空，差點沒站穩。張鐵柱的臉瞬間綠了，他想起村裡老孫頭前年出海，就是被這玩意兒紮了手指，整條胳膊腫得像發麵饅頭，在衛生院嚎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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