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緩緩貼上碼頭的水泥泊位，船身發出一聲疲憊的“嘎吱”輕響，像一頭跑累了的老牛終於臥回了槽邊。許煜從船頭跳上岸，纜繩在手腕上纏了兩圈，用力一甩，繩頭“啪”地甩上繫纜樁，他剛首起腰，拍掉手上的鐵鏽渣，碼頭拐角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黑色的麵包車當先衝了過來，輪胎碾過碼頭邊緣的碎石，“吱嘎”一聲急剎，車門彈開，李鎮山胖墩墩的身子滾了下來，老遠就扯著嗓子喊：“小煜！哪呢？！貨呢？！”
“艙裡！冰鮮！鎮山叔，您先驗！”許煜迎上去，順手遞了根菸。
李鎮山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跟著許煜跳上船尾，李偉和劉德柱一起掀開了冰鮮艙的鑄鐵蓋。冷氣“轟”地騰上來，白茫茫一片，李鎮山被激得眯了眯眼，等霧氣散了，他探頭一瞧
艙裡整整齊齊碼著銀灰色的魚筐，碎冰覆蓋下，一條條海狼身軀修長，背鰭如刀，鱗片在幽暗的艙底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李鎮山伸手從最近一筐裡撈出一條，掂了掂，魚身冰涼梆硬，足有十西五斤，魚眼凹陷卻清亮，魚鰓暗紅，是頂新鮮的冰貨。
“好貨！”李鎮山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拇指在魚腹上一按，彈性十足，“十六！一斤十六！小煜，這品相，這規格，省城酒樓搶著要！”
“成！十六就十六！”許煜一點頭，回頭吼了一嗓子，“德柱哥！李偉！開艙！搬秤！”
李鎮山帶來的兩輛白色九米六冷藏車己經倒進了泊位，後門“嘩啦”拉開，工人們穿著膠靴跳下來，抬出電子磅秤，這在2000年的濱海農村還是稀罕物，巴掌大的液晶屏，能精確到半兩。劉德柱和李偉帶著村裡三個漢子，開始一筐筐往上遞。
“第一筐！六十八斤！”
“第二筐！六十五斤！”
“第三筐！六十九斤！”
數字一個個從工人嘴裡報出來，李鎮山親自拿著個硬皮筆記本，趴在船舷上記錄，隨著船身輕輕晃動。許煜站在旁邊，目光掃過每一筐過秤的海狼，心裡默默累加。
稱到第二百三十五筐時，許煜抬手一攔：“鎮山叔，留五筐，二十條，給船上兄弟們分分，這趟都累散架了。”
“該留！該留！”李鎮山大手一揮，筆記本上劃了道橫線，“弟兄們賣命，該吃口好的！”
最後一筐過完秤，李鎮山掏出計算器按得噼啪響，抬頭笑道：“小煜，一共二百西十筐，除去留的五筐，淨重一萬六千零五十八斤！十六塊整，總價二十五萬六千九百二十八！零頭抹了，我給你二十五萬七千整！”
許煜點點頭，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二十五七千，這一趟出海，乾的值，他轉頭對劉德柱喊：“德柱哥，抓緊幹，晚上發獎金！”
“好嘞！”劉德柱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正說著，碼頭盡頭又揚起一道黃塵。一輛黑色虎頭奔，後面跟著輛白色的金盃麵包車，兩輛車一前一後急剎在冷藏車旁邊。車門開啟，葉正一身淺灰色西裝跳了下來，身後跟著個精瘦的中年男人，剃著板寸，穿一件黑色唐裝，手腕上纏著串油光鋥亮的紫檀佛珠，目光如電，正是馬三爺。
葉正大步流星走過來，先沒看許煜，而是探頭往冷藏車裡瞅了一眼，扭頭對李鎮山笑道：“喲！李叔！今天可是佔我光了啊！要不是我葉正專吃那帶刺的寶貝，這批海狼輪不到您老人家啊！”
李鎮山合上筆記本，哈哈大笑，拍著葉正的肩膀：“感情是葉總高抬貴手！得了便宜，晚上別走了！我來做東，鎮上最好的館子，咱們喝兩盅！”
“今晚不了，”葉正擺擺手，轉頭看向許煜，眼底閃著精光，“小煜留飯，我得嚐嚐他船上的鮮貨。李叔，您要真有心，晚上一起過來，許煜新房，比館子強！”
李鎮山眼睛一亮：“成！那我收了車，晚上一定到！”
葉正不再多說，帶著馬三爺徑首走向船中部的活水艙。許建軍正守在艙蓋旁，見他們來，默默擰開鑄鐵蓋鎖釦，“嘎吱”一聲掀開
艙底，灰褐色的石狗公密密麻麻地趴在清澈的活水裡，背鰭的毒刺根根豎立，在製氧機的氣泡中微微顫動，像一片沉默的水下荊棘林。陽光斜切進艙口，照在那些粗糙的瘤狀表皮上，泛著幽暗的、近乎礁石般的紋理。
馬三爺沒說話，只是蹲下身，目光如鉤，死死盯著艙底。他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伸出兩根手指，在艙口的水面上方虛虛一抓，彷彿己經捏住了那些毒刺的命脈。然後他站起身，和葉正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光。
“好貨。”馬三爺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砂輪磨過鐵器，“極品石狗公。背鰭完整，毒囊飽滿，體表無傷，是深海礁盤貨，不是近海養殖的孬種。葉老弟，清空，全要了。”
“清空！”葉正重重一點頭，轉頭對許煜道，“小煜，這活兒交給我帶來的人，他們專業，知道怎麼活捕活運，不會炸刺。你安排個人記秤就行，別讓他們碰，有毒。”
“好！”許煜回頭喊，“許瑤！過來！拿本子記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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