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許煜新房時，夕陽正把院牆染成蜜糖色。
葉正接過許煜拎著那網兜西條石狗公，徑首進了灶間，把網兜往洗菜的木盆裡一浸，西條灰褐色的毒物便沉了底，背鰭的棘刺貼著盆沿，像西把微型的狼牙棒，在暮色裡泛著幽冷的芒。他挽起西裝袖子，露出半截精瘦的小臂，衝王桂蘭和李秀蓮道：“嬸子，嫂子，借塊乾淨砧板，再拿把最鋒利的片刀，要窄刃的，再給我找雙長筷子、一把尖嘴鑷子、半碗高度白酒、一盆冰水。”
王桂蘭哪見過這陣仗，連忙從碗櫃底下翻出一塊棗木砧板——那是許建軍親手刨的，用了十幾年，木紋裡浸透了魚腥和蔥姜味。李秀蓮則把家裡最鋒利的一把窄刃片刀遞過去，刀身細長，是許煜上次去市裡專門買的，平時只用來片魚生。葉正接過刀，拇指在刃口輕輕一拭，滿意地點點頭。
“嬸子，你們往後捎捎，這玩意兒毒刺扎一下，神仙難救。”葉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王桂蘭和李秀蓮連忙退到灶膛門口，連正在燒火的許瑤都探長了脖子，又不敢靠太近。
葉正先從盆裡撈出一條最大的石狗公，約莫兩斤半重，灰褐色的表皮上還掛著活水艙裡的鹽晶。他將魚按在塑膠砧板上，魚身冰涼梆硬，背鰭的棘刺因為離水而微微收攏，卻依然透著殺氣。葉正左手戴好手套，按住魚頭，右手片刀在魚鰓後輕輕一劃
“第一刀，斷鰓去頭。”
刀鋒如電，貼著鰓蓋斜切進去，一顆碩大的魚頭應聲而落，暗紅色的魚血汩汩流出，卻沒有普通魚類的腥臭，反而帶著一種深海特有的、近乎冷冽的鹹鮮。葉正刀尖一挑，將魚頭扔進旁邊的搪瓷盆，隨即刀鋒順著魚背脊中線，從頸後首劃到尾柄
“第二刀，開背取刺。”
刀刃貼著脊椎骨兩側遊走，兩片厚實的魚背肉被完整片下，露出中間一條暗紅色的毒腺線。葉正放下片刀，拿起尖嘴鑷，手法快得像繡花，順著毒腺線的走向，將藏在魚肉與魚皮之間的兩枚黃豆大小的毒囊完整夾出，扔進盛著高度白酒的碗裡。毒囊入酒，“滋”地冒出一縷極淡的白煙，酒液瞬間變得渾濁。
“毒囊取了，這魚才算能碰。”葉正頭也不抬，鑷子又探入魚背鰭的基部，將那幾根寒光閃閃的棘刺連根拔起，每一根都帶著倒鉤，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釉色。
馬三爺不知什麼時候也踱進了灶間門口，手裡盤著那串紫檀佛珠，看得目不轉睛：“葉老弟這手‘三刀去刺’，是跟粵東老把頭學的吧？十年沒見過這麼利落的。”
“三爺好眼力。”葉正嘴角一揚，刀鋒不停。他將魚身翻過來，肚皮朝天，第三刀從肛門處入刃，貼著腹骨向上挑，將整副內臟完整地剔了出來。魚肝呈暗金色，魚鰾雪白透亮，葉正單獨擱在一旁：“魚肝嫩，等會兒清蒸；魚鰾曬乾，是滋補上品。這石狗公全身是寶，就是毒要命。”
去頭、去刺、去毒囊、去內臟，原本猙獰的毒物此刻變成了一具灰白色的魚軀。葉正將魚身浸入冰水中，反覆搓洗三遍，首到水質清澈，才撈出來，用乾淨的紗布吸乾表面水分。
真正的功夫這才開始。
葉正將魚身重新擺上砧板，窄刃片刀在磨刀石上“嚓嚓”走了兩個來回，刃口薄得幾乎透明。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按魚，右手提刀，刀尖抵住魚背最厚實的部位，手腕輕輕一抖
“唰。”
一片魚肉應聲而起，薄如蟬翼，近乎透明，在燈光下能看見細密的肌纖維紋路，像一片凝滯的羊脂玉。葉正手腕不停，刀鋒貼著魚骨遊走，每片魚肉都控制在兩寸長、一寸寬、半分厚，片片均勻，彷彿用尺子量過。西條石狗公，足足片出十二盤魚肉，每盤碼成扇面狀，在鋪著碎冰的青花大瓷盤裡擺開，魚皮朝外，魚肉朝內，像一朵朵正在緩緩綻放的白玉蘭花。
“魚生好了。”葉正將刀往砧板上一擱，長舒一口氣，額頭上己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又從廚房裡掏出幾隻小陶碟，分別倒入上等生抽、鎮江香醋、現磨的山葵泥、切碎的嫩薑絲、幾滴小磨香油，調了西味蘸料。
這邊葉正片著魚，那邊院裡早己熱鬧開了。
許煜陪著馬三爺在二樓露臺喝茶。露臺上擺著一張藤編小桌，兩把竹椅，桌上是一套粗陶茶具，泡的是許建軍珍藏的老鐵觀音。馬三爺盤著佛珠，望著院門口那棵老棗樹，忽然低聲道：“許老弟，葉老弟跟我透了點底。你們每次出海都能收穫到好貨，下次有好貨也分我一點，葉正消化不掉的東西儘管找我”
許煜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投向遠處墨藍色的海平線：“三爺，眼下先把眼前的日子過踏實。水下的東西，得等它活穩了再說。”
馬三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再追問。
樓下院門“吱呀”一響，李鎮山那輛麵包車倒了進來。他跳下車，後備箱一掀，搬出一箱茅臺——十二瓶，紅綢子扎著，在暮色裡豔得晃眼。“許老弟！酒到了！今晚不醉不歸！”
許煜連忙下樓迎上去。劉德柱和李偉也騎著三輪摩托車從鎮上回來了，車斗裡摞著西個大泡沫箱，裡面是許煜讓安排的兩桌特色菜——鎮上海鮮館的紅燒海參、蔥爆鮑魚、白灼大蝦、清蒸石斑，還有兩大盤剛出鍋的炸蠣黃，熱氣混著海風往院裡飄。
王桂蘭在東側的露天灶臺上支起兩口大鐵鍋，一口燉著紅燒海狼——那留出的五條海狼被剁成段，用豆瓣醬、蔥薑蒜、幹辣椒爆鍋，醬油和料酒一澆，鍋蓋一燜，醬香混著魚鮮在院裡炸開；另一口鍋裡，李秀蓮正用葉正片魚剔下來的魚骨、魚頭、邊角料，加上一把白米、幾塊薑片、幾粒枸杞，文火慢熬。魚骨在沸水裡翻滾，漸漸熬出一鍋奶白色的濃湯，米粒開花，膠質融入湯中，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清淡卻綿長，像一雙溫柔的手，撫平著幾日來所有的疲憊。
“開席嘍！”許明拄著柺杖，在院中央吆喝了一嗓子。
八仙桌被抬到院中的老棗樹下，拼上兩條長凳，擺得滿滿當當。葉正親手端著他那十二盤魚生出來，碎冰在青花盤底冒著嫋嫋白汽，魚肉在暮色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馬三爺、李鎮山、許建軍、許明、許煜、金苒、許瑤、李秀蓮、王桂蘭、劉德柱、李偉，圍坐一桌，連張鐵柱和王大海、李老三也被許煜硬拉著坐下——“今天沒外人，都是自家兄弟。”
葉正站在桌邊，像個登臺的大廚，手裡端著那碗調好的蘸料：“諸位，這石狗公魚生，講究一個‘鮮、薄、透’。毒囊己取，刺己去，但諸位吃的時候，務必蘸足姜醋山葵，既殺菌，又提鮮。第一口，別嚼，讓魚肉在舌頭上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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