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雞叫頭遍,許煜就醒了。
金苒還蜷在被窩裡,呼吸綿長,嘴角掛著一絲笑,大約是夢見了昨晚那頓魚生的鮮。許煜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從床底的帆布包裡摸出那張銀行卡。
他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工裝,把銀行卡貼身揣進內衣口袋,又摸出一隻空的雙肩帆布包。金苒在身後迷迷糊糊地問了句:“去哪兒?”
“分錢。”許煜回頭,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你接著睡,回來給你帶豆漿。”
許家村離鎮上十里地,許煜騎上那輛嘉陵JH125,油門擰到底,晨風灌得領口獵獵作響。到了鎮上銀行門口,剛好八點整,玻璃門上的紅漆還沒幹透,櫃檯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姑娘,見許煜遞過來的銀行卡,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眼睛倏地瞪圓了。
“取多少?”
“西萬二,整數。”許煜聲音平靜,彷彿在說西百塊。
姑娘嚥了口唾沫,轉頭喊了聲主任。片刻後,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核對了銀行卡和身份證,又打量了許煜一眼,這個褲腳還沾著泥點、手指關節粗大的年輕漁民,銀行卡上卻趴著一百多萬。主任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吩咐櫃員:“點清楚,用舊報紙包一層,再套信封。”
西萬二千元,一沓沓百元大鈔從點鈔機裡“刷刷”地吐出來,像一臺小型的印鈔機。最後裝進兩隻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又用舊《濱海日報》裹了一層,沉甸甸地墜手。許煜將信封塞進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蹬車出了銀行大門。
劉德柱家住在村東頭,三間青磚瓦房,院門口曬著半張破漁網。許煜推門進去時,劉德柱正蹲在壓水井邊刷牙,滿嘴白沫,見許煜進來,含糊不清地招呼:“煜哥?咋這早就來了?”
“來送錢。”許煜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個事先數好的信封,塞到劉德柱手裡,“這趟出海,你和李偉是主力。這是你的一千五。三百是這趟出海的船份錢,一千二是獎金。”
劉德柱手裡的搪瓷缸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白沫濺了一褲腿。他抖著手撕開信封,一沓粉紅的百元大鈔滑出來,在陽光下刺得他眼睛發花。他數了兩遍,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小煜,這太多了!上次那九百塊工資還沒焐熱呢”
“拿著。”許煜按住他肩膀,目光沉穩,“跟著我吃海,只要肯賣命,我就絕不虧待。下次出海,更大的場面,你得給我頂上去。”
劉德柱眼眶瞬間紅了,他一把將錢按在胸口,聲音發顫:“小煜!你放心,下次出海!我劉德柱要是眨一下眼,我就是海里的王八!不睡都行!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行,留著買身好衣裳。”許煜笑了笑,轉身跨上摩托車。
李偉家更近,就在隔壁村西頭的老槐樹下。李偉正在院子裡劈柴,見許煜進來,連忙放下斧頭,在褲腿上擦了擦手。許煜同樣遞過一個信封:“一千五,和李德柱一樣。三百船份,一千二獎金。”
李偉沒像劉德柱那樣激動得失態,他只是默默地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然後抬起頭,看著許煜,眼眶微微泛紅:“煜哥,我爹去年生病,家裡欠了一屁股債。這一千五,夠我還兩筆急賬了。”
“拿著。”許煜拍了拍他胳膊,“下次出海,還得靠你掌舵絞車。”
李偉重重地點了點頭,將信封貼身揣進內衣口袋,彷彿揣著一塊燒紅的炭。
許煜接著去了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家,每家一千塊。三個村裡漢子接過錢時,手都在抖。張鐵柱激動得要把自家養的那隻下蛋母雞塞給許煜,王大海非要留他喝早酒,李老三則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對鄰居喊:“看見沒!跟著許煜出海!一天頂一個月!”
分完船員的錢,許煜挎著帆布包,朝老屋走去。
老屋裡,許建軍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許明靠在堂屋的藤椅上,左腿架在凳子上,繃帶己經換成了薄些的紗布,正捧著一本《射鵰英雄傳》看得津津有味。王桂蘭在灶間熬小米粥,李秀蓮在院子裡晾衣裳。
許煜進門,將帆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爸,哥。”他先從包裡掏出兩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鈔票,一沓推給許建軍,一沓推給許明,“每人一萬。這次出海,你們是掌舵的、是帶傷的,沒有你們,船回不來。”
許建軍手裡的旱菸袋停在半空,渾濁的眼睛盯著那沓錢,沒有立刻接。許明則把書一扔,眼睛瞪得溜圓:“小煜!這太多了!我啥也沒幹,就坐在駕駛艙裡掌舵”
“拿著。”許煜語氣不容置疑,“爸,哥,聽我說。這次總共賣了七十三萬二,我取了三萬六,加上船員的分紅,一共西萬二。剩下的六十九萬,我打算存著,付咱們那條大船的尾款,往後咱們要跑遠海,沒有好船不行。”
許建軍緩緩放下旱菸袋,枯瘦的手指在錢上摩挲了兩下,最終點了點頭:“聽你的安排。這錢我替你存著,往後買船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