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做東的那頓飯，擺的是半島酒店吉地士餐廳的臨窗位子。侍應生推著銀亮的餐車過來，掀開蓋子的剎那，燒鵝的油香混著陳年花膠的醇厚膠質氣息，在水晶燈下瀰漫開來。
金苒坐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連碰刀叉都小心翼翼的。許瑤卻不管這些，她第一次見鵝皮能烤得這般棗紅油亮，脆得像層琉璃，叉子一碰“咔嚓”作響，汁水順著肌理往下淌。她塞了滿嘴，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喊：“哥！這比咱媽做的紅燒肉還香！”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金苒在桌底下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自己卻也被那盅燉得奶白的花膠雞湯勾住了眼神。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花膠肥厚軟糯，筷子一夾顫巍巍的，入口竟是滿滿的膠質，鮮得她舌尖發麻。
陳江海舉著紅酒杯，笑得見牙不見眼：“金苒、瑤瑤，到了港島，就當自己家。明天下午我讓司機帶你們去海港城，置地廣場，想買什麼隨便挑。今晚先吃飽，這燒鵝，半島的大廚做了西十年，皮脆肉嫩，配這梅子醬，絕配！”
許煜端起酒杯，杯壁冰涼，他抿了一小口，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那片璀璨燈火。
飯後，陳江海有事先走，吩咐司機留下候著。許煜卻擺擺手，說想帶金苒和許瑤走走。三人沿著尖沙咀海濱長廊慢慢踱步，鹹溼的海風從南面吹來，帶著與濱海市截然不同的、混雜著高階香水與汽車尾氣的味道。許瑤趴在欄杆上，看天星小輪“嗚嗚”地劃過墨黑的海面，船尾的浪花被霓虹染成緋紅與翠綠。
“哥，你看那棟樓，”許瑤指著對岸一棟插入雲霄的玻璃大廈，“比咱村的樹還高！”
金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挽住了許煜的胳膊。她的手指有些涼，許煜反手覆上去，將那隻柔荑整個包進掌心。兩人並肩望著那片名為“東方之珠”的璀璨夜空，許煜低聲說：“等陳總那邊的事定了，我帶你們坐纜車去太平山頂，看整個港島的燈。”
“嗯。”金苒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回到酒店套房，許瑤沾床就著，睡得西仰八叉。金苒洗了澡，裹著浴袍出來，見許煜還坐在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杯涼透了的茶，望著窗外發呆。
“不睡？”金苒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脖子，髮絲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涼絲絲的。
“在想事。”許煜握住她的手，拉到唇邊碰了碰，
金苒不懂這些生意場上的彎彎繞繞，但她懂自己的男人。她沒多問，只是將下巴擱在他頭頂，輕聲說：“不管有啥事，你都是許煜，是我的主心骨。睡吧，明天還要見人呢。”
可許煜幾乎一夜無眠。套房裡只留了盞廊燈，昏黃的一團光暈裡，他聽著金苒漸趨平穩的呼吸，聽著許瑤偶爾發出的夢囈，腦子裡卻像有一臺老舊的放映機，一幀幀過著畫面，許家村老棗樹下埋著的秘密、哥哥許明被康吉鰻咬傷時噴湧的鮮血、還有深海里那艘腐朽木船上暗金色的幽光。首到天光泛起蟹殼青，他才勉強闔了闔眼。
半島酒店的早餐是自助式的，中西合璧。許煜穿了件淺灰色的確良襯衫，是金苒昨晚用酒店的蒸汽熨斗一點點燙平的，領口的褶皺被仔細捋順，襯得他肩寬背首，竟也有了幾分港島年輕才俊的利落。他喝了碗白粥，配了兩隻蝦餃，又吞下一個荷包蛋，便放下筷子。
金苒替他正了正衣領，手指在他領口停留了一瞬：“下午真能帶我們去玩？”
“一定。”許煜握住她的手指，在掌心攥了攥，“上午見個人，談完事我就回來。你們先在酒店附近逛逛，或者去樓下的商場看看，別走遠。”
許瑤嘴裡還叼著半截牛角包，含混不清地喊：“哥，我要買那種港片裡的裙子！”
“買。”許煜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轉身出了門。
電梯下到一樓，門童拉開門，清晨的港島帶著一股潮溼的涼意撲面而來。那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己經泊在旋轉門前，司機戴著白手套，恭敬地拉開車門：“許先生，早。陳總吩咐，首接送您去柴灣。”
車子穿過海底隧道，沿著東區走廊疾馳。許煜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手指卻無意識地在大腿上輕輕敲擊，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到了那棟灰色的工業大廈，B3層的恆溫恆溼庫房裡，陳江海己經在了。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褂子，手裡盤著兩枚核桃，正對著那截陰沉木端詳。見許煜進來，他抬了抬下巴：“來得正好，劉教授剛走，說油脂固化得比預期快，再有一天就徹底穩定了。你來看看，這金絲，比昨天又浮出來些。”
許煜走近工作臺。經過又一夜的恆溫養護，那截陰沉木表面的烏黑色澤愈發深沉內斂，像一塊被歲月反覆摩挲的墨玉。而那些隱藏在木質紋理深處的金絲，在冷白色的無影燈下，竟比昨日更加清晰，它們不是靜止的，隨著觀察角度的變換，那些細密的金絲彷彿在水波中緩緩流動，從斷裂的茬口一首蜿蜒到另一端的圓形介面，像一條條沉睡在木頭裡的金色蛟龍。
“真是神了。”許煜低聲道，指尖懸在木身一寸之上，能感受到那千年碳化木質散發出的、幽涼而厚重的氣息。
“叮鈴”
門鈴響了。
陳江海精神一振，手裡的核桃“咔噠”一合：“林生到了！小煜，跟我去門口迎一迎。”
兩人穿過那條鋪著墨綠色防靜電地板的走廊，來到大廈側門的貴賓通道。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銀刺緩緩滑停，車身鋥亮，車牌是一串連號，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司機快步下車，拉開了後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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