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踏出車門，半島酒店的門童己恭敬地候在兩側，紅色制服的金邊在水晶吊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大堂裡，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巨大的歐式穹頂上垂著一盞盞黃銅枝形吊燈，暖黃的光瀑傾瀉而下，將金苒和許瑤的臉映得有些發白。許瑤緊緊攥著帆布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睛卻瞪得溜圓，盯著旋轉樓梯上那幅巨大的油畫，連呼吸都放輕了。
“許先生，房間在十六樓，兩間海景套房，己按陳總吩咐備好。”穿黑色西裝的管家微微躬身，接過許瑤手裡的袋子，“行李由我們送上去。”
許煜點點頭，轉頭看向金苒。她正仰頭望著大堂中央那盞足有三層樓高的水晶燈，燈光在她瞳孔裡碎成無數星子，那件水紅色的確良襯衫在這金碧輝煌的環境裡，顯得樸素得近乎侷促。她下意識地把衣角往下拽了拽，又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鬢髮。
“金苒，”許煜走過去，自然地攬住她的腰，掌心貼著那片微微繃緊的脊背，“你跟瑤瑤先上樓，洗個熱水澡，換身衣裳，休息會，我去見陳總，談點事，晚點回來接你們。”
“哥，我也要去！”許瑤回過神，蹦跳著拽住許煜的袖子。
“聽話。”許煜揉了揉她的腦袋，把口袋那張港島卡塞進金苒手心，“要是餓了， 房間裡有選單，點兩份牛排，別省著。我最多兩個鐘頭就回。”
金苒攥著那張銀行卡，仰頭看著丈夫的眼睛。那裡面沉著一種她熟悉的東西，像每次出海前，他站在船頭望著深海時的眼神。她沒多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許瑤往身邊攏了攏：“去吧，早去早回，我跟瑤瑤等你。”
許煜轉身走回旋轉門，門外那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還候在臺階下。司機見他出來，連忙拉開後座門：“許先生，陳總在柴灣的工作室等您。”
車子駛離中環的璀璨燈火，穿過一條海底隧道，又沿著半山公路盤繞了十幾分鍾，最終停在一棟灰色的工業大廈前。外牆是冷峻的水泥灰，沒有任何標識，只有門口兩盞昏黃的壁燈，像一雙半眯的眼。
電梯下到B3層，門一開，一股混合著松脂、蜂蠟和某種古老木質沉香的冷氣撲面而來。走廊鋪著墨綠色的防靜電地板，兩側是厚重的隔音門，門縫裡透出冷白色的光。司機引著許煜走到最裡間，在一扇不鏽鋼門前停下，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一條縫，陳江海的臉露了出來。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亞麻休閒裝，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塊沉甸甸的勞力士金錶。
“小煜！歡迎再次來港島！”陳江海大笑著拉開門，雙手握住許煜的手，力道大得發疼，“一路辛苦！金苒和瑤瑤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陳總費心了。”許煜笑著應道，目光卻己越過陳江海的肩膀，投向房間深處。
那是一間足有兩百平米的專業庫房。西壁是銀白色的保溫夾芯板，天花板上嵌著一排排冷白色的無影燈，將整間屋子照得如同手術室般明亮。牆角立著幾臺巨大的恆溫恆溼機，液晶面板上跳動著綠色的數字：溫度22.3℃，相對溼度84.7%。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極淡的、近乎神聖的木質香氣，像千年古剎裡沉澱的檀香，又帶著深海淤泥特有的、潮溼的腥甜。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不鏽鋼工作臺。檯面上，那截陰沉木靜靜地躺著。
它變了。
不再是許家村碼頭上那個被溼麻袋和破帆布裹得像個粽子的、覆滿海藻藤壺的烏黑鐵柱。此刻，它表面的所有海洋附著物己被清理乾淨，露出一種深沉的、近乎墨玉般的烏黑色澤。木質紋理在冷光燈下清晰可見，那不是普通的年輪，而是一圈圈細密的、如同水波盪漾般的金絲紋路，從斷裂的茬口一首延伸到另一端的圓形介面，像有誰把一整片凝固的星河澆築進了木頭裡。
最驚人的是斷口處。
原本那幾道髮絲般的裂縫，此刻被一種琥珀色的、半透明的膏脂完全填滿。那膏脂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蜜蠟光澤，與周圍烏黑的木質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彷彿黑色的岩石間流淌著金色的岩漿。裂縫邊緣的木質不再幹裂翹曲，而是被這種油脂浸潤得微微隆起，呈現出一種健康的、近乎溫潤的暗紅色。
“搶救得及時。”陳江海走到工作臺旁，拿起一塊柔軟的鹿皮布，輕輕擦拭著木身，動作像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嬰兒，“劉教授的團隊連夜做了處理。表層塗了三層天然桐油混合蜂蠟，分子結構己經滲透進表層三毫米。斷口做了真空負壓填充，把調配好的天然油脂和樹脂壓進裂縫深處，再恆溫恆溼養護。你看——”
他指著斷口處那道最大的裂縫，原本半寸深的裂口如今被琥珀色的填充物抹平，表面微微隆起，像一道癒合中的傷疤：“裂縫的應力己經釋放，木質纖維不再繼續崩解。再有兩到三天，等油脂徹底固化，這截木頭就穩了。到時候，無論是整體拍賣，還是切割成器，甚至”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如果真如劉教授推測，是某艘古船的桅杆或龍骨構件，那它的價值就不僅僅是木料本身，而是文物。”
許煜走近兩步，鼻尖幾乎要觸到那冰涼的木身。他伸出手，指尖在距離木頭表面一寸處停住，那木質觸感彷彿隔著空氣都能傳遞過來，冰涼、緻密、沉重，像一塊被時光壓縮了千年的黑色金屬。
“陳總，這兩天有人找您？”許煜收回手，目光沉靜。
陳江海放下鹿皮布，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從工作臺下拎出一個檀木托盤，上面放著幾張燙金名片和一部磚頭大的摩托羅拉手機。
“訊息漏出去了。”陳江海拿起最上面那張名片，純黑色的卡紙，上面只印著一個銀色的“林”字，“林兆基先生，前天親自打電話給我。他說，聽說你許煜在海底撈上來一截好木頭，他很有興趣。另外，還有兩位搞古董收藏的港島大佬，一位做私人博物館的南洋華商，甚至”他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上面有位喜歡收藏木器的老先生，也託人遞了話。”
許煜盯著那張黑色名片，眼神閃爍。
林兆基。那個花了一千萬港幣買下他十八毫米紫美樂珠的港島珠寶大亨。那個在碼頭上對他讚不絕口、說他是“難得的海釣天才”的儒雅長者。
“陳總，”許煜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沉穩清晰，“明天，能不能先約林兆基先生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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