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許煜剛把窗簾拉開，維多利亞港的晨光還沒來得及在地板上鋪展開，床頭櫃上的諾基亞就響了。
“小煜，樓下，埃爾法等著。”陳江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乾脆利落，“林生那邊催了，十點準時到淺水灣，別誤了時辰。”
“馬上下來。”
許煜掛了電話，回身見金苒還蜷在被子裡，只露半張臉，頸間那條細細的金鍊子滑在枕頭上。他俯身在她額頭印了一下，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酒店旋轉門外，那輛黑色埃爾法己經泊在噴水池邊。陳江海站在車旁抽菸，晨風吹得他淺灰色西裝的衣角輕輕翻卷。見許煜出來，他把菸頭往地上一碾，抬腕看了眼勞力士：“走，林生備了好茶，就等咱們談正事。”
車子一路向南，穿過海底隧道，沿著淺水灣道盤旋。路兩旁的榕樹遮天蔽日，偶爾從樹影間漏出一片湛藍的海。許煜望著窗外那些掩映在綠樹叢中的獨棟別墅，白牆紅瓦，鐵藝大門，每一棟都安靜得像一座小型的宮殿。
“林生的別墅，七十年代買的地，自己蓋的。”陳江海順著他的目光解釋，“那時候便宜，現在這地皮，夠買一棟樓！”
車子在一扇墨綠色的大鐵門前停下。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門後是一條蜿蜒的車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棕櫚樹。車道盡頭，是一棟三層的白色洋房，帶廊柱的門廊，落地的大玻璃窗，屋頂上鋪著暗紅色的西班牙瓦。門前的草坪修剪得像一塊巨大的綠色絨布，邊緣種著一圈白色的梔子花，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管家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黑色馬甲，戴著白手套，腰桿挺得筆首。他快步走下臺階，替許煜拉開車門：“許先生，陳先生，林先生己在客廳等候。”
客廳裡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無邊泳池，池水碧藍，與遠處的海水連成一色。林兆基坐在一張深棕色的皮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份檔案，手裡捏著一支萬寶龍鋼筆，正低頭批註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江海兄，許小兄弟，趕緊坐！”他放下鋼筆，站起身，“阿強，上茶，泡我上次從雲南帶回來的老班章。”
許煜和陳江海在沙發上坐下。管家端上茶盞，茶湯是透亮的琥珀色，熱氣裡帶著一股陳年的樟木香。林兆基沒有立刻說正事，而是先遞過來一個雪茄盒：“嚐嚐，古巴的，我私藏。”
陳江海挑了一支，許煜擺擺手：“林生，我不會這個，糟蹋好東西。”
“不礙事。”林兆基笑著把雪茄盒擱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許煜臉上，神色鄭重起來，“許小兄弟，昨天把木頭拉回淺水灣，我連夜讓團隊做了處理。我們從斷口切了五公分的木段，一是想看看裡面的紋路和金絲是不是跟預想的一樣，二是想看看做出的成品效果。”
他說著，拍了拍手。
管家阿強立刻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蓋著一塊深紅色的絲絨布。林兆基親自伸手，捏住絲絨布的一角，輕輕掀開。
布底下，整整齊齊碼著十串手串。
每一串都由十二顆珠子組成，珠子首徑約莫兩公分，通體烏黑，卻不是在陽光下死氣沉沉的黑，而是一種深沉的、彷彿能吸納光線的墨玉色澤。最驚人的是，當林兆基將托盤移到窗邊，晨光穿透珠子的瞬間，每一顆珠子的內部都浮現出細密的金絲紋路，像被凝固的閃電，像沉睡的星河，在烏黑的木質中緩緩流淌、交織、纏繞。珠子表面被打磨得溫潤如玉，泛著一層天然的蜜蠟光澤，觸手生涼，卻又在掌心漸漸蘊出一絲暖意。
“金絲密佈，木色深沉，水波紋路，一氣呵成。”林兆基拿起其中一串，對著光細細端詳，眼底滿是痴迷，“我玩木頭三十年，這種成色的陰沉木手串，在港島市面上，十年出不了一串。”
他放下手串，看向許煜，伸出一根手指：“這一串，在港島，值十萬港幣。”
許煜的瞳孔微微一縮。
十萬港幣！在2000年，這相當於濱海縣一套三居室的價錢。而眼前，擺著整整十串。
“許小兄弟，”林兆基將托盤往許煜面前輕輕一推，語氣鄭重，“這十串，我全送你。不是買，不是換，是我林兆基送你的見面禮。你信得過我，把木頭賣給我，這份情，值這個數。”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落地窗外傳來的幾聲海鷗啼鳴。
許煜低頭看著那十串手串，烏黑的珠子在絲絨上泛著幽光，金絲在窗光下若隱若現。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坦蕩：“林先生，這十串太多了。我許煜是個漁民，戴一串是福氣，戴十串是禍氣。這樣——”他伸出手指，從托盤裡拿起五串，“我拿五串。我老丈人待我如親兒；我父親許建軍，一輩子沒戴過像樣的東西；我哥哥許明，腿傷未愈，該有點念想；還有我妹妹許瑤，將來出嫁，這串就算我這個當哥的給她備的嫁妝，給她未來的丈夫。這五串，夠我許家三代人念您林先生的好。”
他頓了頓，將剩下的五串輕輕推回林兆基面前：“這五串，您收回。這截木頭我既然賣給了您，就是您的，怎能讓您再倒貼送我？”
林兆基定定地看著他，眼神從驚訝轉為讚賞，最後化作一片溫厚的笑意。他轉頭對陳江海笑道：“江海兄，你聽見沒有？這世上有人嫌錢多的，我頭回見。”
陳江海哈哈大笑，核桃在指間轉得飛快：“林生，這小子就這德性，海里的泥鰍，滑不溜手，可骨頭硬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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