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剛睡下，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窗外己是深夜，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白的細線。金苒在他身旁翻了個身，發出輕微的鼻息。許煜揉了揉眼睛，伸手從床頭櫃上摸過諾基亞，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眯了眯眼，馬三爺。
他順手接了起來，壓低聲音：“三爺？”
電話那頭，馬三爺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爽朗，帶著一絲凝重：“小煜，有個不好的訊息。周總的船，明早就能清空、打掃乾淨，交接沒問題。但波寧造船廠那邊船塢全滿了，沒有空位給你的船做養護。我問了一圈，最少要等半個月才能騰出一個船塢。”
許煜的睡意瞬間消散殆盡。他坐起身，背靠床頭，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半個月。半個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船買回來卻只能漂在碼頭上，每一天都是泊位費、人工費、資金佔用費在嘩嘩地流。更關鍵的是，他的計劃被打亂了，原本想著接船、保養、然後首接出海試航，現在保養這一步卡住了。
但他沒有慌。沉默了幾秒鐘，他開口問道：“三爺，周總的船，本身有沒有問題？”
馬三爺的回答斬釘截鐵，甚至帶著幾分被質疑的不滿：“我拍著胸脯跟你說，沒問題！這條船我瞭解得透徹，主機、冷凍艙、導航裝置，全是好的。船況過硬，底子乾淨。但問題是畢竟換了主人，不進船塢大養護一下，你自己心裡能踏實嗎？這是人之常情。不過如果你要正常出海，一點問題沒有，我馬三拿人格擔保！”
許煜握著手機，坐在床頭，陷入了沉思。
馬三爺的話他信。三爺在海邊混了幾十年，見過的船比他見過的魚還多，說船況沒問題，那就真沒問題。但三爺說得也對一千三百八十萬買的船，不進船塢過一遍，不換個新漆、不拆開機艙檢查一遍、不把每一處焊縫都照一遍，他這個船長心裡確實不踏實。
可等半個月？時間等不起。資金等不起。更重要的是，他的那幫兄弟等不起，三十九戶上船的人家，天天在家乾等著，光出不進，人心會散。
“三爺，”許煜緩緩開口，“您等我電話。我回去跟我爹和哥哥商量一下，儘快給您回話。”
“行，你商量。我這邊也繼續盯著船塢的事，有空的第一時間通知你。”
掛了電話，許煜在黑暗中坐了幾秒。金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
“沒事，船的事。你睡，我去趟老屋。”許煜輕聲安撫，然後翻身下床，摸黑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深秋的夜涼得刺骨。許煜輕手輕腳地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快步走向老屋。月光把土路照得慘白，路旁的老槐樹在風中搖曳，影子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怪。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怎麼辦？
到了老屋門口，他推了推院門，門沒閂，虛掩著。他徑首走到東廂房——父親和母親的臥室，輕輕敲了敲窗戶，壓低聲音：“爹，哥，醒醒，有事。”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片刻後門開了。許建軍披著件舊褂子，手裡還攥著旱菸袋，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眯成一條縫：“小煜？大半夜的，怎麼了？”
“爹，哥，”許煜跨進門，聲音急促卻壓低著，“事情有點變化。周總的船沒有船塢養護，波寧造船廠船塢全滿了，最少要等半個月才能空出來。怎麼辦？”
許明也從裡屋出來了，頭髮亂糟糟的，一邊係扣子一邊問：“半個月？那咱們的計劃不全亂了？”
許建軍沒說話，走到桌前坐下，從兜裡摸出菸絲，慢慢往煙鍋子裡填。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次摁壓都很用力，像是在把思緒也一併摁進那撮菸絲裡。填完了，他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鍋子裡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你怎麼考慮的？”許建軍抬起頭，看向許煜。不是質問，而是一種老船長對年輕船長的考驗，風浪來了，你怎麼掌舵？
許煜在父親對面坐下，雙手交握在膝上，目光盯著桌面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木紋。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
“我想首接開著船出海。”
許明和許建軍同時看向他。
“半個月左右就回來。”許煜繼續說，語速加快，“第一，熟悉船況。六十八米的船，咱們誰都沒摸過，主機怎麼調、網機怎麼放、冷凍艙怎麼管理，全靠書上的知識和想當然不行，得上手實操。第二，第一次用這麼大的船作業，需要人指導。我準備讓周總把原來船上的老船員留下幾個，跟咱們上船，手把手教咱們的人怎麼操作。不出遠海，就在波寧附近的外海轉一轉，目的只有一個，熟悉作業流程和船況。”
他說完，目光從父親臉上移到哥哥臉上。
許明聽完，眼睛亮了。他一拍大腿：“小煜，這想法好！這麼大的船，咱們確實都沒摸過。你說那主機八百匹，兩臺，加起來一千六百匹，光是啟動程式恐怕就跟咱們以前那三十二米的小船完全不一樣。有人帶、有人指導，這是最快的上手方法。在海上練半個月，比在家看半個月說明書強一百倍！”
許建軍聽完，吧嗒了一口旱菸，緩緩吐出一團青煙。煙霧在月光中繚繞，把他的臉襯得有些模糊。他沉默了大約十幾秒，然後點了點頭，煙鍋子在桌沿上輕輕磕了兩下：“行。就這麼幹。船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海上磨半個月，比進船塢乾等半個月強。但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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